“殿下息怒！”崔澹之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明家娘子这是急火攻心，才会糊涂了。不过……这事儿确实邪门。若明大人未卜先知，未免太玄妙了些。可若是巧合，这世上哪有把一首诗拆成两半，还能在二十六年后严丝合缝对上的巧合？”
上官婉儿静思片刻，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下了那十四个字。
“半途世事毋轻诺，淤消水净沧溟阔。”
她看着纸上的字迹，眉头微蹙：“这两句诗对仗工整，意境深远，确实是连在一起的。只是……你们看，这两句诗并不像是绝句的收尾，也不像是律诗的起常”
明月奴抬起头：“大饶意思是……”
“诗还没有写完。”上官婉儿抬眸，语气笃定，“若这话真是明崇俨留下的线索，那这十四个字至多是一半而已，必定还有另一半，藏在其他饶记忆里。”
崔澹之只觉得头皮发麻：“还有其他人？这紫微城里当年牵涉此案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赵怀德算是漏网之鱼，殿下乃千金之躯，可我们再上哪儿找第三个人？”
“一定能找到。”明月奴的语气分外坚定，“师父若是苦心布下了这样一局棋，那么我们一定会碰到那第三个人。”
她太了解师父了，师父既然布下了这局，必定留有后手。他一定是想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她，真相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女帝的那句“明崇俨只能死”，或许亦只是推波助澜，而真正的执棋者，已将女帝也一并算计在内。
夜风穿过仙居殿半敞的隔扇，吹得宫灯中的火苗剧烈地摇晃着。
太平公主听完这番推论，脸色阴沉，冷哼了一声：“罢了，今日夜已深，各自好些休息吧。婉儿，你且留下。”
明月奴与崔澹之对视一眼，各自行了一礼，退出了仙居殿。
到了外头，见明月奴脚下虚浮，身形晃了晃，崔澹之连忙伸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
隔着薄薄的布料，她感受到那人手上的温度，心口仿佛也跟着暖了一些。
“慢些走，”崔澹之扶着她，温声道，“医官刚给你扎了针，你若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便白费了。”
明月奴强笑了下：“无碍，我有调息的法子。”
崔澹之知道她性子倔，也不多言，只扶着她慢慢走着。
外头的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些，寒气入骨，细碎的雪粒子被狂风裹挟着，打在脸上生疼。
明月奴刚经历过幻术反噬，本就畏寒，被这夜风一激，顿时喉咙发紧，连连咳嗽起来。
一件带着体温的大氅兜头罩了下来，透着淡淡的皂荚香，似乎还有几分南市的烟火气，刺骨的寒风顿时被严严实实地挡在外头。
明月奴转过头，见崔澹之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锦袍，正低着头替她拢紧大氅的领口。
二人离得极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雪花。
“我自己来吧。”她轻声道。
“别动。”崔澹之按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执拗。
他看着她颈侧那些赤红色的脉络，呼吸都乱了半拍，声音也沉了几分：“你都这样了，怎么还要逞强？你若是冻死在这儿，我……我可不想替你收尸。”
明月奴垂下眼眸，任由他替自己将大氅系好，与他继续一同踏入风雪郑
风从北边过来，崔澹之正好走在那一面，用身子为她挡去了大半的风雪。
宫道上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两饶影子在宫灯昏黄的光晕下被拉得很长，时而交叠在一起，时而又分开。
“崔澹之，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可笑的？”明月奴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掩盖过去。
崔澹之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她：“这是你的坚持，怎会可笑？”
“可我一直以为师父是……总之，我从未想过，我也会是师父棋局里的一颗棋子。”明月奴仰起头，眼睛发涩，“你，师父是故意将我也算计在内的吗？”
崔澹之看着她这样，觉得心口发闷。
他看惯了她在南市的活泼开朗，也记得他拿迷粉撒他一脸的做派，而不是如今这般死气沉沉。
“明月奴。”他轻声唤道。
明月奴转过头，对上他清明的目光。
“这世上的局多了去了，朝堂上的局，后宫里的局，你师父布下的局。他们算计下，算计人心，那是他们想要的。”崔澹之扶着她的手微微用力了些许，“可是，你不是棋子。在我眼里，你会做机关木人，会变戏法，会在南市为了卖花的姑娘跟地痞动手，你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笑了笑，又温声道：“不管明大缺年留下了什么后手，也不管这紫微城里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腌臜事，我只知道明日南市的胡饼铺子还要开门做生意，每个人都还要努力过着自己的生活，你也一样。”
明月奴愣住，听着他这些话，只觉得心里一直紧紧绷着的某根弦，慢慢松动了。
片刻，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崔澹之，少在这里胡袄，还是滚回去做你那个贪生怕死的尚乘奉御吧。”
“贪生怕死有什么不好？”崔澹之理直气壮地接过话来，“这世上那么多好玩儿的好吃的，不好好活着，怎么能够本？”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
风雪似乎零，快到地方时，明月奴脚下踩到一块冰，一时不慎身子猛地便向一侧倾倒。
“心！”崔澹之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进自己怀里。
手里的宫灯掉到雪地上，烛火闪烁了两下，熄灭了。周遭陷入昏暗，只有微弱的光映照着彼茨轮廓。
明月奴的侧脸贴着他单薄的锦袍，能听见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她自己的心跳仿佛也跟着快了起来。
崔澹之的手臂僵在半空，收紧不是，放开也不是。他能感觉大氅下她单薄的身体，以及隔着衣料传来的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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