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仪鸾殿内的宫灯被宫人们依次挑暗,只留几盏灯还散发着幽微的光晕。
自打从东宫回来,明月奴便称乏了,早早用膳后,就倚在榻上不再言语。
春桃见主子神色倦怠,只当是她在为太子之事忧心,便体贴地让殿内众人都退了下去,只留自己伺候在旁。
“殿下,快戌时了,早些安寝吧?”春桃轻手轻脚地绞了温热的帕子递上前。
明月奴接过帕子敷在面上,淡淡应了一声。
待她到床上躺下,春桃细细为她掖好锦被,又将纱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光亮。
“奴婢就在外间候着,殿下若要起夜,唤一声便是。”春桃低声罢,便徒帐外,靠着软垫准备守夜。
屋内昏暗,明月奴静静躺着,听着外头的动静。待春桃的呼吸渐渐均匀,她才无声结了个印契。
一缕极淡的香气顺着纱幔无声无息地漫开,与殿内的安神香融为一体。春桃哼唧了一声,随即越发沉沉地睡了过去。
明月奴这才悄无声息地从锦被中脱身,换上一件深色宫装,悄然走了出去。
夜色沉沉,暑热被晚风吹散些许。宫道上静得出奇,偶尔有巡夜的羽林卫脚步声传来,整齐划一。
明月奴将身形隐在抄手游廊的阴影里,借着夜色与对地形的熟稔,平安地避开了两拨巡查。
越靠近重光门附近,周遭便越是安静。
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此处如今也安静得很。高大的宫门在月色下投下暗影,暗影边缘,一株古树下静静伫立着一道绯色的身影。
明崇俨背对来路,负手而立。夜风拂过他宽大的袖袍,衣摆也跟着轻轻晃动。
明月奴停下脚步,呼吸微微一滞。她抿了抿唇,才深吸口气,端起公主的架子快步走了过去。
“明大人好大的胆子,深夜时分,竟敢诓骗本公主来这里。你若是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明日定会在阿娘面前好好告你一状!”
明崇俨闻声,缓缓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俊朗的脸上,越发显得他温润如玉。他看着明月奴,目光幽深而宁静,温声道:“殿下还是来了。”
明月奴扬了扬眉:“你既然了,我自然要来看个究竟,谁知你神神叨叨的想要做什么。”
明崇俨的视线落在她被风吹乱的鬓发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这深宫夜路难行,处处皆是危机,殿下这一路走得也很辛苦吧?”
明月奴怔了怔:“什么辛苦?我听不懂你在什么。再今夜不是你让我来的吗?你到底要干什么?”
“臣失言。”明崇俨淡笑了下,目光中仿佛透着悲悯,“臣只是觉得,殿下长大了,好像更懂这世间的险恶了。”
长大了?更懂这世间的险恶了?
明月奴心头巨震,紧紧盯着眼前之人,试图从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些许破绽。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长辈对晚辈的感慨?不,不像,太不像了!
可她怕梦境毁了,只能咬着牙生硬道:“不知所谓!你少拿这些奇怪的话来糊弄我,赶紧,二哥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如今东宫都被阿娘封了,二哥心里可冤死了!”
“太子殿下的局已成定数,非人力可改。”明崇俨神色淡淡,“殿下不必忧心他人,殿下只管走好自己的路,这条路,还很长。”
他着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夜风将他身上那股常年浸润的檀香吹了过来,那是明月奴极其熟悉的味道。
“往后的岁月里,你或许会遇到许多解不开的死局,看到许多面目全非的故人,甚至会发现自己所坚信的事情不过泡沫而已。但我希望,无论你看到什么,经历了什么,都不要被执念蒙蔽了双眼。”
明月奴微微张嘴,听着他这番话,只觉得一颗心几乎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儿。
这话不是绝不是对太平公主的,他“你”,“我”,而非“殿下”与“臣”!
“你……”明月奴张了张嘴,一句话都不出来。
明崇俨淡笑着看着他,忽而敛衽行了一个大礼:“有句话,送给殿下。淤消水净沧溟阔。”
这七个字,声音极轻,却重重地砸在明月奴的心上。
淤消水净沧溟阔。
在赵怀德的梦境里,同样的月夜,同样的重光门外,师父也对着赵怀德出了半句诗,那半句是“半途世事毋轻诺”。
半途世事毋轻诺,淤消水净沧溟阔。
这是同一首诗!
师父将这一句话拆成了两半,分别对两个不同的人了,可他凭什么笃定最终这两个饶回忆,会被拼凑到一起?
难道,早在二十六年前,他就已经预料到了二十六年后,他的徒弟会用迷魂窃梦之术,跨越二十六年的光阴来这梦境里寻他吗?
难道,他早知道是她!
明月奴再也忍不住汹涌的情绪,眼泪夺眶而出。
可也就在这一瞬,周遭景物轰然碎裂,重光门、古树、绯色身影……所有的一切都在刺目的白光中扭曲褪色,万千星辰由此坠落……
??
“师父!”明月奴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月奴!”耳边传来崔澹之焦急的呼唤声。
她的胸口泛起幻术反噬的剧痛,明月奴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余光中看到了崔澹之担心的面容。
“明家娘子,”上官婉儿也上前一步,看向正在沉睡的太平公主,“殿下何时能醒?”
明月奴抬手捂住心口,拼命压住身体的颤栗,缓声道:“约一个时辰后,殿下就会醒来。”
上官婉儿松了口气,才又问她:“如何?你在殿下的梦中看到什么了?”
明月奴却没有回答,只是木然地靠向软榻,一句话都不出来。
此时此刻,心口的剧痛她几乎都要顾不上了,满心都是师父最后对她的那句话。
原来这一切都是师父布下的棋局吗?
原来师父连自己在二十六年后会用迷魂窃梦术回到过去都猜到了吗?
那她究竟算什么?她究竟是师父最爱的徒弟,还是也不过是这棋局里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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