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奴得了后的应允，没有片刻耽搁，告退后就立刻乘了软轿往东宫去了。
东宫门外，羽林卫的银甲被日头耀得晃眼。
他们见公主的仪仗来了，领头的校尉原想拦着，明月奴却抢先一步掀开轿帘，冷冷道：“让开！后允我来看太子殿下，怎么，你们连后的允准也要拦着？”
“属下不敢！”校尉面露难色，“只是后曾吩咐，东宫今日不许任何人进出……”
“那走，你随我去问问后，是不是她允许我来的。”明月奴瞪着他道。
校尉干咽了口唾沫星子，终究不敢得罪这位备受宠爱的公主，只得侧身让开。
厚重的宫门被推开一道线，明月奴嗤了一声，跨过门槛走了进去。里头井然有序，几个洒扫的内侍低着头忙活，手上的动作放得很轻，连落叶扫过青砖的声音都压低了不少。
廊下，房氏正在吩咐管事，听见动静，她转过身来，见是明月奴来了不由怔了怔，才赶紧迎上前去。
“阿妹怎么来了？二圣封了东宫，阿妹这一趟……”她望着明月奴，脸上有几分期许之色。
明月奴知道她在期待什么，她期待自己是奉了二圣旨意来的，是代表了二圣的心软，能宽恕了东宫。
“是阿娘许我来的。”她微微蹙起眉头，脸上也有些焦急之色，“嫂嫂，你快跟我，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为何阿耶和阿娘动了这么大的怒？”
房氏的神色暗了暗，但想到后能允许太平来东宫，到底明她的态度还是软和了几分。
“气这么热，阿妹真是有心了。”她强挤出端庄的笑意，挽着明月奴往里头走去，“走吧，殿下正在书斋歇着，若是见阿妹来了，他定会很高兴。”
二人一同往书斋走去，明月奴挨着房氏，都能感觉到她身子的紧绷，与前几回见面完全不同。
书斋内今日连香都没有点，暑气闷在屋子里，叫人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李贤颓然地坐在案几后，玉簪松散，几缕乌发垂在脸颊边上。素日里温文尔雅的储君，此刻却毫无形象地坐在那儿，整个人都透出一股衰败之气。
听见脚步声，李贤懒懒地抬眼看去，见是明月奴来了，才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迸发出精光：“阿妹来了！是后让你来的吗？”
“殿下。”房氏连忙走过去，伸手理了理李贤散乱的衣襟，又端起案上的茶盏递过去，柔声道，“阿妹担心殿下，央求了后，后便许阿妹来了。”
李贤眼中的神采瞬间黯淡了些，轻声应了，带着难掩的疲惫。
明月奴也走上前，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蹙着柳眉开了口：“二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外头那些羽林卫把东宫围得跟铁桶似的，阿娘也生了好大的气啊……二哥，你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在马厩下埋那些晦气的东西！”
“我没有！”李贤陡然拔高音量，双手紧紧按住案几边缘，手背青筋凸起，“那是栽赃，是构陷！我身为储君，怎么可能用那等下作地厌胜之术去诅咒二圣？”
明月奴恰如其分地缩了缩脖子，眼眶微红：“二哥怎么这样凶，这事儿又不是我的……外头不都传遍了吗？”
房氏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柔声安抚道：“阿妹别恼，殿下是被那些装神弄鬼的宵气着了。那个江湖术士，惯会弄些玄虚来邀宠，谁知这回竟把脏水泼到了我们东宫头上。”
她三言两语便将事情都推到了明崇俨身上。
明月奴拿出锦帕，作势擦了擦眼角，才看向李贤：“二哥，这事情真的是明大人做的吗？可他前阵子不还提点你修那浑仪，好送给阿娘，让阿娘开心？倘若他真想害你，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帮你呢？”
李贤顿时冷笑连连：“帮我？你懂什么，那不过是他的障眼法罢了！阿妹啊阿妹，你哪里懂得这么些个人心险恶。他明面上讨好我，背地里却早就在马厩里埋下了催命符！”
明月奴故作惊讶：“怎么可能呢？明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怎么不是？”李贤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阿妹，你不知道，明崇俨是后跟前最称手的刀。后……后怕是早就看不上我，想要废了我的储君之位了。明崇俨那个人，也是替后办事罢了……”
“殿下！”房氏连忙高声打断了他的口不择言，转而看向明月奴，强撑起笑意：“阿妹，殿下有些病糊涂了，方才的那些话，阿妹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她着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挡在李贤与明月奴中间，试图转移话题。
“对了，我前日刚得了一堆成色极好的碧玉镯子，正想着给阿妹送去呢。阿妹今日既然来了，不如随我去瞧瞧？”
明月奴静静坐着，视线仿佛穿透她看向了她身后的李贤。
房氏站了片刻，见状只能轻叹了口气，又回到原处坐下了。
“二哥，”明月奴这才开口，“我听你今日在御前拔炼，你当时是真的想要杀了明大人吗？”
书斋内安静了下来，显得外头的蝉鸣声越发聒噪。
李贤僵在原处，扣着案几的手指一点点松开，终究颓丧地跌回椅背上，垂下了视线，久久没有出声。
杀了明崇俨吗？他不敢。
哪怕在御前，他已经被逼到了那般境地，哪怕他如今口口声声着明崇俨陷害他，但他骨子里，却还是那样懦弱，难道后这样不喜爱他。
明月奴看着他，无需他的回答，心里也已经明白了过来。
后没有看错自己的儿子，李贤在这盘局里，根本不配做执棋者，甚至他连当一枚合格的棋子的资格都没樱
“阿妹……”房氏还想开口挽回些什么。
“我乏了。”明月奴站起身，对着哥哥嫂嫂欠了欠身，“嫂嫂好好照顾二哥吧，我先回去了。阿娘那头……我会替二哥些好话的。”
完，她径直向外头走去，再未去看李贤的神色。
东宫这出闹剧，不过是后局中的一环罢了。师父改变不了，她也改变不了，她只能去看看，在这场梦里，师父究竟还要留给她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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