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色身影已彻底消失在宫墙转角，明月奴怔怔地立在被日头晒得滚烫的青砖上，许久没有收回视线。
师父，让她戌正时分，赴重光门？
这不对，不合规矩！
师父向来守礼数知分寸，虽看似逢迎，却也比任何人都在意规矩，他怎么可能邀约当朝公主在夜半时分去重光门呢？哪怕是白日里，外臣与公主之间也该避嫌，遑论夜晚。
但偏偏这句话，与赵怀德的口供与太平公主所言，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明月奴定定地站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
无论师父是为何对她出那样的话，今晚她都会去看个究竟。但现在还有时间，她往东宫的方向走去，想找李贤问个明白，但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此时的东宫应该要被封锁了，闹出了厌胜之术这样的大事，又牵扯储君，此刻的东宫必定守卫森严。就算她能凭借公主的身份闯了进去，也可能引起不必要的变故。
罢了，不能急。
明月奴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缓步走回仪鸾殿。
春桃一直在门口候着，见她回来，不由赶紧迎上前去：“殿下回来了！”
明月奴淡淡应了一声：“备水吧，我要净面。再去把那套石榴红的襦裙找来，替我换上。”
春桃一边陪着她往里走，一边不解道：“殿下还要出门吗？外头热，殿下不妨在殿内歇息。”
“二哥的事闹得这样纷纷扬扬，我怎能坐视不理，自然要去看看阿娘。”明月奴在铜镜前坐下，任由宫女用温水替她净面。
她随手从妆奁里挑了一支赤金步摇，递给身后的春桃，示意她替自己簪上。
既然东宫去不得，那便去上阳宫探一探后的心思。总之，她不能浪费了这半日的光景。
??
软轿晃晃悠悠，厚实的轿帘隔绝了外头的暑气，轿子外头静得出奇。
平日里穿梭如织的宫人们此刻全都没了踪影，宽阔的宫道上，只有羽林卫三步一岗地站着。几名内侍垂手缩在廊柱地阴影里，低着头不敢多言。
明月奴下了轿，没有理会那些跪地行礼的宫人，径直往里走去。
绕过描金的九龙屏风，大殿内四角地冰鉴正散发着丝丝寒气。
武则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眉眼间透着疲态。
“阿娘！”明月奴提起裙摆跑过去，熟练地挨着武则坐下，半边身子都软软地靠了上去。
武则抬起眼，目光里还残留着尚未褪尽的冷厉，但在看到女儿明丽的面容时，还是缓和了几分：“这儿正乱着，你不在仪鸾殿好生待着，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儿担心阿娘嘛！”明月奴伸手挽着武则的胳膊，娇声道，“外头到处都是羽林卫，他们东宫封了……阿娘，二哥是不是真的惹您生气了。”
武则随手拿过一本奏疏翻开，眼神落在折子上，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这些事情，不是你该问的。”
“儿怎么不能问了？”明月奴仰起脸，目光清澈地望着她，“阿娘心情不好，阿耶也病着，他们都是因为二哥在马厩里埋了木头饶缘故。阿娘，真的是这样吗？”
武则看着奏折的目光顿了顿，又继续往下看，没有回答。
明月奴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不会的，阿娘，二哥平时连重话都不敢和您，他哪来的胆子做这种事？这肯定是旁人栽赃他的！阿娘，您这么聪明，可不能被别饶诡计骗了。”
武则摇了摇头，转过来看向明月奴，目光沉沉，似是带着几分审视：“你是来替你二哥话的？”
明月奴心头一凛，强忍着移开视线的冲动：“我是来关心阿娘的！我怕阿娘因为那些坏人气坏了身子。”
良久，武则淡笑了下，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她柔声道：“那你觉得，我在意马厩底下的木头究竟是谁埋下的吗？”
明月奴愣了愣，脸上浮起几分茫然：“阿娘这是什么意思？阿娘……不在意是谁埋了那些东西陷害二哥吗？”
武则轻叹口气：“太平，你要知道，这些东西从他的东宫里挖出来，那便是他的罪。他护不住自己的底盘，压不住手底下的人，甚至连自己被人构陷都拿不出反击的手段，只会在御前咆哮，大呼冤枉。”
她着，神色越发深沉下来。
“这样懦弱无能的人，如何能坐稳储君之位？又如何能替我与他父亲守住这万里江山？他太弱了，我很失望。”
明月奴呼吸一滞，她没想到武则会对自己出心里话，也没想到她对李贤的不满，竟然真的只是这么冷酷的帝王逻辑。
在武则的眼中，或许李贤是否清白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有本事为这件事情善后。这样的储君，在二圣百年之后，定然压不住朝堂上的那些重臣，下必将失序。
她好像有点理解女帝了。
明月奴咬了咬唇，又关心道：“可是阿娘，如果是有人故意设局，那这个设局之人岂非把阿娘也算计进去了？阿娘，难道您就任由旁人在您面前耍弄手段吗？”
武则扬了扬眉，重新看向奏折，语气平淡：“能把手伸进东宫，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事情做实，也算是一种本事。我要的是能做实事的人，不是一群只会喊冤的废物。”
她顿了顿，声音又柔和了些许：“不过这些事情于你而言，还是太复杂了。你还，不必插手这些事情，也无须多问。”
明月奴知道自己试探到这里已是极限了，再问下去，武则那么聪慧，定然要起疑，她不能让梦境碎在这么关键的时候。
她“哦”了一声，垂下眼做出委屈的模样，声嘟囔：“儿只是关心阿娘，也担心二哥被人陷害，但阿娘的那些，儿也听明白了……阿娘，那儿能去东宫看看二哥吗？”
她还是想去再见一次李贤，但东宫被封，只有获得武则的首肯才不会让人怀疑。
武则静默了几息，终究还是极轻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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