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那句“臣遵旨”仿佛还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可明月奴眼前的景象却陡然扭曲起来。
金砖铺就的地面变幻不定，琉璃瓦折射的光斑驳混沌，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坠入了水面之下。
明月奴心头一震，伸手抓住了身侧的软垫，却没有回过神来。
这是怎么回事？梦境要崩塌了？可她只是坐在这里听着他们对话，并未做出任何不符合太平公主身份的举动，既如此，梦境怎会不稳？
可来不及思考更多，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都好像跌入了棉花团里，下一息再睁眼时，周遭的景物已经重新落到了实处，但人已不在上阳宫。
殿宇依旧，清晨那股略带凉意的微风消失了，殿外繁花满枝的石榴，甜腻的香气被暑热卷着涌入殿内。树上的蝉鸣不休，吵得人心中烦闷。
明月奴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身上穿着的已经不是那件云雁锦裙，她换了身衣裳，此刻正倚在仪鸾殿的矮榻上。
殿内的宫人皆屏息凝神，连头都不敢抬，眼观鼻鼻观心。
春桃端着给公主净手的水盆立在一旁，也脸色发青地低着头，双手微微颤动，水面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这是什么情况？明月奴有些发怔，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她定定神，只能端出公主的架子，随手将案几上的银签子扔进玉盘里，发出一声脆响。
“都丧着脸做什么？我瞧着你们就来气！”她不悦地看向春桃，蹙起眉头，“你也是，唯唯诺诺的在那儿干嘛呢？外头吵死了，也没个人去把那些知了粘了，成心不让我清静是不是？”
春桃双膝一软，连忙将水盆放下，伏身跪下：“殿下可声些吧，如今前头正乱着，后发了大怒，奴婢们实在不敢去外头随意走动。”
“谁又惹得阿娘生气了？”明月奴顺势追问，语气轻慢。
春桃似是怔了怔，但很快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不就是东宫的事吗……前两日，明大人奉旨去东宫堪舆，马厩底下有煞气。今晨羽林卫奉命去了，谁知竟然真从马厩下挖出了刻着二圣生辰八字的木人！太子殿下在御前与明大人大吵了一架，甚至拔了羽林卫的刀呢！殿下，如今宫里已是乱作一团了。”
五月初三了！明月奴一愣，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难怪梦境会突然扭曲，她开始还以为是梦境要崩塌了，原来是跳跃了时日。也对，这迷魂窃梦术原本就是追着二十六年前的旧事而来，是以中间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如今被略去了，回到了最关键的这一日。
今日，便是师父遇刺的日子。
“不行，我得去劝劝二哥，可不能让他惹阿娘生气。”明月奴立刻从软榻上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春桃连忙膝行上前拦住她：“殿下可安生些吧，这时节，只怕后心里也烦着呢。”
外面日头正烈，算算时辰，大约是御前的争执刚结束那会儿。明月奴皱眉，她没有时间在这儿干等着了。
“让开！”她一拂袖，斥道，“本公主要去见阿娘，难不成还要被你们拦着了，谁给你的胆子！”
春桃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到底不敢再拦。
明月奴快步向外走去，连软轿都顾不上坐，径直向着上阳宫的方向跑而去。
长长的宫墙将日光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地上的青砖被晒得滚烫，热浪蒸腾。而就在夹道的尽头，一袭绯色身影正缓步而来。
明崇俨手中搭着那柄白玉拂子，袖袍在微风中缓缓晃动。他步履平稳，仿佛压根儿没有经历方才在御前的一牵
明月奴停下脚步，看着师父一步步走近自己，心口处又泛起隐秘的疼痛，隐隐有些喘不过气。
往日她只当师父是遭人暗算，被局势逼入绝境，可如今站在这烈日之下，看着他如此从容不迫的模样，她才恍然发现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公主殿下。”很快，明崇俨便走到了她面前，欠身行了个礼。
“明大人。”明月奴看着他，张嘴想要什么，怔了怔却又收回。
她好像没有什么问题想要问他了，现在看来，就是有人布下了杀局，以致太子李贤对师父动了杀心。而师父为了他心中的大义，甘愿赴死。
是李贤杀了师父，但也是后、武三思甚至这局中的所有人，一起杀了师父。
沉默了片刻，明月奴沉下心，压下喉间的涩意，佯装无事发生一般，蹙眉问道：“我听二哥在御前生了好大的气，还要杀了你，是吗？”
明崇俨淡笑了下，语气平和道：“太子殿下只是一时激愤，的话也是气话，殿下不必忧心。”
“真是气话吗？”明月奴逼近半步，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颤意，“你让人在东宫的马厩下挖出那等东西，你可知对二哥来，那意味着什么？你明知道我二哥不是那样的人。”
明崇俨颔首：“或许太子殿下是遭人构陷了。”
“你既知道他是遭人构陷，为何不替他对阿娘解释？”
“清者自清，无需解释。”
明月奴语塞，定定地看着他还是问出了心头的疑惑：“你若不解释，可知这宫里会有多少人想要杀你？”
明崇俨的脸色终于有了些微的变化，他温柔地注视着明月奴，温声道：“殿下，这世上的事，并非解释、躲避就能消解。有些局，需得执棋者自己走进去，才能破局。”
明月奴怒道：“你少用这些玄之又玄的话来诓我！什么执棋者自己走进去的鬼话，明明是三言两语就能清楚的误会而已！”
明崇俨笑着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眼神里似乎有些悲悯。
“殿下以后一定会明白的。”他欠了欠身，“臣还有旁的事情要忙，日头毒辣，殿下千金之躯，莫要在此处久留了。”
“你……”明月奴想要拦他，又找不到借口。
明崇俨沉默了一息，忽而道：“殿下若真好奇，今夜戌正时分可赴重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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