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晨光穿透薄雾照进上阳宫,光线顺着琉璃瓦落入殿内,铺就的西域氍毹被照得斑斓。极淡的安息香在殿内燃着,牡丹的幽气夹杂在其中,于空旷奢华的殿内缓缓散开。
那身云雁锦裙被明月奴换上,红宝石步摇簪在发髻间,一阵清脆的碎响随着她轻快的步履发出。
绕过紫檀雕花屏风,她熟门熟路的直接凑向坐在食案后的武则。
“阿娘!”她拖长了尾音,声音娇甜。
见女儿靠过来,武则威严冷肃的面容稍稍松动,几分真实的慈爱浮现出来。她放下手中的玉箸,任由女儿腻在自己身边。
“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
“昨日那辟邪鉴险些砸到阿娘的车架,儿吓都吓死了,哪里还睡得安稳,阿娘偏还不让儿昨夜来陪,儿只好一早赶过来了。”
明月奴顺势靠在武则肩头,她噘起嘴,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武则轻抚着她的发顶,语气平淡:“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伤不到我,你这般毛躁,倒失了公主的体统。”
“儿是心疼阿娘,不过,昨日儿亲自去盯着表兄查案,倒把儿气得够呛。”仰起脸,明月奴眼波流转间状似无意地切入了正题。
拨弄着指间素面玉戒的动作微顿,武则看向她:“你去盯武三思查案了?怎么气着了?”
“还不是为了二哥的事。”
明月奴气鼓鼓地坐直身子,随手拿起案上的银签子,戳着盘子里的樱桃。
“表兄查案磨磨蹭蹭地查了半晌,竟与东宫有关。后来嫂嫂来找儿哭,儿才知道是东宫出了个叫福顺的刁奴,拿什么煞气冲撞的鬼话吓唬二哥,骗了手令要去角楼挂祈福幡。”
她着,神色认真地看向武则
“阿娘,那刁奴已经不见了,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做局陷害东宫,可表兄倒好,连这些都查不出来,亏得您还这么信任他。”
这番话得又急又快,满是偏袒自家兄长的委屈,还有对武三思办事不力的抱怨。
殿内安静下来,武则双眼微微垂着,让人看不透内里的情绪。过了半晌她才缓缓开口,语气极轻。
“你二哥,向来耳根子软。”
储君怯懦多疑与不堪大任的弱点被这一句话点破,明月奴心头微沉。
她是知道的,后心里其实门儿清,这等拙劣的局根本骗不过她,但她却未必不想借这个局来敲打东宫。
正着,殿外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启禀后,右卫将军武三思殿外求见。”
“让他进来。”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武三思弓着身子,步履急切却不失规矩地快步走入,刚一进殿他便跪伏下来行了个大礼。
“微臣参见后,见过公主殿下。”
淡淡地应了一声,武则问:“查得如何了?”
武三思伏身叩首,额头贴着金砖,声音里透着惶恐与恭谨:“回后,臣昨夜连夜排查,已查明目前的证据与……”
顿了顿,他露出一副极为为难的模样。
“吞吞吐吐做什么?”
武则看着他,透出一股难掩的威严。
武三思身子一颤,赶紧顺水推舟地将昨日所查和盘托出,到最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臣也查到,东宫的手令是被一个叫福顺的内侍骗走了,东宫有煞气,要挂幡祈福,如今那福顺已不知所踪,角楼上亦未见祈福幡踪影。臣愚钝,以为此事颇有蹊跷,似是有人刻意构陷东宫。臣不敢擅专,特来请后圣裁。”
明月奴在一旁冷眼看着,心想这武三思当真是圆滑老练,昨日被她逼到了墙角,今日他便干脆将这麻烦原封不动地捧到了后跟前,既显了他的忠心,又撇清了干系。
武则转动玉戒的动作停了下来,一时没再出声。
“煞气?”片刻,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轻笑了一声。
殿内安静下来,武三思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去请正谏大夫明崇俨来。”武则忽然看向殿外,淡声吩咐。
明月奴心头跳了一下,她知道,那桩旧事终究还是要发生了。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平稳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珠帘被打起,一袭绯色官袍的明崇俨缓步走入殿内。
“臣明崇俨,参见后。”他的声音温润,透着安定人心的沉稳。
看着他,明月奴只觉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武则抬起手免了他的礼:“崇俨,你来看看,右卫营查出,东宫有人借口煞气冲撞骗走手令,坏了则门的辟邪鉴。你精通玄黄之术,依你看,这东宫当真有什么煞气吗?”
这个问题极度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明崇俨神色未变,衣袖带起一阵极淡的清凉气息,目光静静地掠过跪伏的武三思,最终落在武则面上。
“回后,象星轨,气运流转,皆有定数。臣近观星象,东宫上空确有紫微星暗与客星犯主之兆。至于煞气之,若无实处堪舆,臣不敢妄言。”他语调平和,不疾不徐地回答。
武则深深地看着他,目光中透着君臣间独有的默契与审视,半晌她才缓缓开了口,语气轻描淡写。
“既如此,你便替朕去东宫走一趟,好生堪舆一番风水,看看这所谓的煞气究竟是从何而来。”
明崇俨没有丝毫犹豫,撩起官袍的下摆,从容地跪拜下去:“臣遵旨。”
坐在矮榻上,明月奴手脚逐渐冰凉。
她看着师父挺拔的背影,听着那句平静的遵旨,只觉耳边轰鸣,二十六年前的旧事,就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重演了。
东宫堪舆风水,马厩挖出厌胜之物,这就是开端,这就是师父亲手为自己画下的催命符。他分明什么都看透了,却还是这般坦然地走进了这个必死的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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