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可是折煞微臣了！”
武三思听了这话赶紧拿袖口去擦额角的汗，跟着连连作揖，语气听着十分委屈。
“哎哟，殿下，您就是借臣一百个胆子，臣也不敢拿这等诛九族的大罪来做局啊，臣不过是个奉命办事的苦差，后让查什么臣就只能硬着头皮去查，这洛阳城里的水有多深殿下您是知道的，臣躲都来不及，哪里敢去招惹东宫和明大人？”
明月奴靠在矮榻上冷眼看着他这副模样，武三思这个人她梦境内外都算打过交道，知道他为人圆滑且暗藏祸心，想要逼问他的话定然没那么容易。
她冷哼一声，顺势抓起一把南珠在手里搓得沙沙作响。
“表兄少在这儿跟我叫屈，阿娘信你，把整个右卫营都交给你了，你倒好，查案查一半藏一半，你可能回答我，那个叫福顺的刁奴去哪儿了，角楼上的祈福幡又去哪儿了呢，你若是没做局，怎会连这些蛛丝马迹都查不出来，偏偏就只查到了二哥的手令？”
武三思听罢顺势在一旁的锦凳上虚挨了个边儿坐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越发恳切亲昵。
“殿下明鉴，臣接手这案子不过短短半日，辟邪鉴坠落现场一片狼藉，臣手底下的人也是扒开废墟才勉强找出了蚀骨水的残迹，至于那手令，是排查宫门出入记档时顺藤摸瓜地问出来的。”
他顿了顿，苦着脸叹了口气。
“殿下，您唤臣一句表兄，咱们是一家人不是吗，后遇险，臣真的比谁都着急，可毕竟短短半日，臣查到了什么也都悉数告诉殿下了，至于您的什么内侍和祈福幡，臣当真闻所未闻啊。”
明月奴微微眯起眼睛，只觉得他这番话得是滴水不漏。
讲道理既然没有用，那就只能不讲理了。
“你发誓有什么用？”她柳眉倒竖，猛地将手里的南珠砸回妆奁里发出一阵乱响，“既然你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些还不快去查，若是查不出真相，不能洗清二哥的冤屈，我就去阿娘面前告你一状，治你个办事不力之罪！”
武三思听了这话脸上的苦笑更甚，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
“殿下若是真要责罚，臣绝无怨言，只是……”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目光在地砖上游移了片刻才心翼翼地开口。
“只是后给臣的限期只有两日，您也是知道的，今日臣查到的线索本该立刻去上阳宫复命，臣是想着殿下与太子兄妹情深，怕后震怒之下伤了东宫的体面，也伤令下的心，这才大着胆子压下不报。”
好一个以退为进。
明月奴气鼓鼓地瞪着他：“你的意思是，你明日一早非要把这残缺不全的证据呈给阿娘不可了？”
“臣不敢欺瞒后啊……”武三思语气无奈，满脸愁容。
“后雷厉风行，若是知道臣为了私情隐瞒不报，臣这项上人头可就保不住了，殿下既然已经查明了祈福幡的内情，明日一早臣定当据实以报，殿下是后的掌上明珠，若有殿下在旁替太子殿下分几句，想来后也能少动怒一些。”
这番话得漂亮，把选择都推给了后。
他武三思只做那个呈递证据的纯臣，而无论后是信证据还是信明月奴，那都将是后自己的抉择，但后多疑，此事一旦涉及谋逆只怕宁可杀错也不会放过。
明月奴静静地看着眼前之人，知道自己无论再怎么撒泼打滚也无法从他嘴里撬出半点有用的东西了。
做局之人太聪明，斩断了所有向上追溯的线索，这案子越是往下查就越容易陷入死局。
“好，好你个表兄！”明月奴装出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你拿阿娘来压我是吧，行，你明日只管去报，我倒要看看阿娘是信你那些破铜烂铁的证据还是信我！”
“臣万死不敢。”武三思低头掩去了嘴角的笑意，“臣一切皆听后与殿下定夺，若殿下没有别的吩咐，臣还要赶回右卫营继续追查此案的其他线索，便不在此扰殿下清静了。”
明月奴不耐烦地挥手赶人：“去去去，看着你就心烦！”
武三思如蒙大赦地连连应是，弓着身子退出了仪鸾殿。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明月奴才缓缓收起了脸上的娇蛮与怒意。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冰釜里的冰块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在这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缓缓靠回软枕上闭目养神，脑海中浮现出师父在榕树下修补木鸟的沉静面容，接着是太子妃房氏那惊惶无措的眼泪，最后定格在武三思那张谦卑却充满城府的脸上。
连环杀局，步步死棋。
她或许明白了为什么二十六年前师父会选择坦然赴死。
在这场皇权与野心的博弈中真相已无关紧要，后需要一个借口来敲打甚至废黜太子，幕后黑手需要一个机会来铲除异己，而师父就是那个被推出来挡灾的弃子。
所以杀害师父的人不是赵怀德的太子李贤，也不是太平公主的后，更不是她自己揣测的武三思。
师父或许是被他们所有人一同逼死的。
明月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心头的憋闷强压下去，她很清楚在这场二十六年前的旧梦里自己只是个看客，救不了师父也改不了既定的结局。
罢了，武三思不是明日一早要去复命，既然线索断了那她就亲自去上阳宫凑凑这个热闹。
她敛去神色间的清冷，声音清脆娇甜的扬声唤人：“春桃，去把云雁锦裙找出来熏上香，明日一早我去上阳宫陪阿娘一起用朝食。”
春桃打起帘子进来，面露迟疑：“殿下，后未曾下旨，明日又是大朝会，后想必政务繁忙……”
“我不管！”明月奴扬起下巴将太平公主的娇蛮演了个十成十，“阿娘今日受了惊吓，我明日自然要去陪陪阿娘。”
春桃不敢再劝，连忙低头应下。
明月奴靠在软枕上随手拨弄着案上的南珠，眼神渐冷，她倒要去看看明日的上阳宫里这个局到底是如何发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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