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鸾殿内，冰釜往外冒着凉气，将暑热隔绝在帘栊外。
明月奴靠在矮榻上，由着宫女替她拆去发间珠翠。她微阖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缓缓敲打着，脑中将今日在明府听到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过了数遍。
师父得对，辟邪鉴坠落的局布得太满，反而处处是破绽。
武三思能查出蚀骨水和东宫手令，便等于查到了师父和太子头上。做局之饶目的太清晰了，就是要一石二鸟，将后倚重的谋臣与储君一并除之。
但也正因为局做得太清晰，反而让人难以置信。
后并非常人，这样的局督她面前，她不可能尽信。但如此一来，只要后不降罪，那做局之人岂非功亏一篑？
难道正是因为这样，那人才会狗急跳墙，在几日之后对师父痛下杀手？
明月奴静静地坐着，感觉自己似乎终于摸到了二十六年前的真相一角。
她细细思忖着，师父那里已经查过了，东宫是不是要再去一趟呢？
但李贤生性懦弱且多疑，稍有风吹草动便只知称病躲避，若是再去问他，除了听一堆废话，根本问不出实质的内容。
这两日她已经去了两趟东宫，再频繁登门，反而会引人起疑。
明月奴坐直身子，视线落在一旁的妆奁上，那里放着一斛新贡的南珠，颗颗圆润。
她拨弄了两下珠子，扬声唤道：“春桃！”
“奴婢在。”春桃忙应声。
“你去一趟东宫，就阿娘新赏了我一斛南珠，我瞧着有些晃眼，请嫂嫂过来掌掌眼，替我挑几颗做珠花。若是太子哥哥问起，就我心里烦闷，想嫂嫂陪陪我。”
春桃不疑有他，连忙领命去了。
不过半个时辰，房氏便到了。
她换了身半新的藕荷色交领裙，牡丹髻上簪了鲜花，面上依旧是温婉端庄的笑意，只眼底下压着几分倦色。想来这两日东宫闭门谢客，内里却不知乱成了什么模样。
“阿妹得了好东西，竟还惦记着我。”房氏看着那斛南珠，笑得恰到好处，“这般成色的珠子，也就阿妹这里能见着了。”
“嫂嫂快坐！”明月奴抬手让座，又吩咐殿内的宫人，“你们都退下吧，我想同嫂嫂些体己话，不用留人伺候。”
待殿门阖上，屋内只剩下姑嫂二人。
明月奴这才收敛的笑意，拧着眉叹了口气：“嫂嫂这几日照顾二哥，想必也累坏了。只是不知，东宫的门关得那样紧，外头的动静，嫂嫂听见了没有？”
房氏怔了怔：“阿妹的是今日辟邪鉴的事吗？”
明月奴忙点头：“是呢，今日可吓死我了！我都不敢想，那个东西若是砸在了阿娘的车架上……呸呸呸！真是触霉头！”
房氏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阿妹别多想了，幸好一切无碍，不是吗？”
“阿娘虽然无碍，但武三思查出了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明月奴满面愁容，“嫂嫂，你可知，武三思查到案发前曾登上则门角楼的人，手里拿的可是东宫的手令！”
此言一出，房氏脸上的温婉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抽回手，就连袖口不慎带翻了案上的茶水也浑然不觉，连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意：“这……这绝不可能！太子殿下这几日连寝殿的门都不曾出过，怎会派人去角楼动那等重要的东西！”
“我自然知道太子哥哥不会这么做，他最是孝顺，怎么可能做出这等谋害至亲的事情，我是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明月奴着长叹口气，又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
“可是嫂嫂，阿娘信任武三思，他查出来的东西，阿娘迟早会知道的。嫂嫂是个聪明人，今日我既然私下把你请来，便是想替二哥转圜。你若还要拿那些糊弄外饶话来搪塞我，等阿娘发落下来，便谁也保不住东宫的体面了。”
屋内陷入了寂静，房氏胸口起伏，定定地瞧着明月奴，心中迅速盘算着利害得失。
太平公主向来受宠，若有她在一旁项，此事或许还有转机；若今日咬死不认，一旦右卫营将证据呈到后案前，东宫便是百口莫辩。
片刻后，房氏深吸了一口气，竟站起身来对着明月奴直直跪了下去。
“阿妹，你可一定要帮帮殿下！”房氏红了眼眶，带着哭腔道，“那手令确实是从东宫出去的，但绝不是为了去动辟邪鉴！阿妹你知道的，殿下怎么可能想要谋害后呢！”
明月奴心跳加快，连忙起身扶住她：“嫂嫂不可，快起来！你坐下慢慢与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房氏拭了拭眼角，重新回到榻上坐下，叹道：“阿妹，我们那么做，只是为了挂祈福幡。”
“祈福幡？”
“是。”房氏娓娓道来，“前几日，宫里不知从哪儿传出些流言，东宫气运被煞气冲撞，这才导致殿下久病不愈。殿下本就心神不宁，听了这话更是夜不能寐。恰逢身边有个伺候笔墨的内侍进言，只要在紫微城最高处的角楼悬挂一道祈福幡，便能破了这煞气。”
“所以，二哥就信了那内侍的话，给了他手令？”明月奴眉头微蹙。
房氏苦笑着点头：“是啊，殿下也是病急乱投医，想着不过是挂一道幡，又不是什么大事，便悄悄给了手令。谁知……谁知那内侍去了之后，便再也没有回东宫。我已经察觉不对，正派人暗中寻找，谁知今日便出了辟邪鉴的事……”
明月奴脸上做出讶异的模样，心头却猛然一跳。
煞气？几日之后，师父便回去东宫堪舆风水，且断言东宫马厩之下煞气冲，难道这个局早从这一刻就开始了？
原来如此！
她只觉得脑中豁然开朗，那些散落的线索终于联系在了一起。
做局之人先是利用流言，让懦弱多疑的太子李贤对煞气深信不疑，借机骗走手令去破坏辟邪鉴。
如此一来，无论辟邪鉴砸没砸中后的车架，东宫都脱不了干系。
此事深查下去，李贤只能把祈福幡的事和盘托出，而师父精通玄术，后定会让他去查这所谓的煞气。届时，一旦在马厩挖出厌胜之物，师父便成了亲手将东宫推入死局的推手。
太子党羽会恨极了师父，后也会因储君涉嫌谋逆而大怒。
一石二鸟，环环相扣，无论是太子还是师父，只要踏入这个局，便是在互相绞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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