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穿过百年老榕树的枝叶，落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那股混合着沉香与木屑的气味，被暑气蒸腾着，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
明崇俨端起那盏被嫌弃的粗茶，自己慢慢饮了一口，缓声道：“臣没有把殿下当作孩子，只是，人长大后总会有更繁杂的念头和无法舍弃的羁绊。殿下如今这样就很好，那是许多人都梦寐以求的纯粹。”
这样的话，师父当年也曾过，希望她永远像孩童一样真可爱。
明月奴看着眼前这张清俊的脸，听着那熟悉的语调中透出的悲悯与从容，神思不由自主地恍惚了一瞬。
二十六年的隐忍，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她全凭一口气撑着苦练幻术，只想某一日能为师父复仇。
可如今，她一步步接近真相，却发现自己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
她觉得很累，二十六年来，好似从来没有这样累过。
再回到师父面前，她只想做回那个追逐木鸟的女孩儿，无忧无虑地活着，快乐着。
在这熟悉的气息和声音里，明月奴那些压抑了二十六年的困顿与迷茫，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出。
她甚至忘了自己此刻正身处凶险的迷魂窃梦之术中，忘了自己在十四岁的太平公主的躯壳里。
“那若是……”她开了口，原本属于少女的娇蛮无意识地褪去，声音低哑，透着些许苦涩，“若是有一个人，她身在局中，却发现自己信了多年的东西全是一场空，连真正的仇人是谁都分不清，连前路该往哪走都不知道……这局，又该怎么破？”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了片刻，远处的蝉鸣似乎都远去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明崇俨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
就在二人视线交汇的瞬间，周遭的景致忽然剧烈地扭曲起来！石桌的边缘开始模糊，榕树的叶子化作一团重叠的绿影。
梦境要崩塌了！
明月奴心头猛地一沉，瞬间被冷汗浸透了后背。她真是迷糊了，十四岁的太平公主，怎么可能问出这样的话来？
她狠狠咬住嘴唇，借着那一丝腥甜的痛意，才强行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郑
“你快回答呀！”明月奴站起身来，一把拂开桌上的茶盏，茶水溅出，弄湿了她的衣袖，她却浑然不觉。
“你快，若是有人故意做局蒙蔽阿娘，连阿娘都分不清好坏，那该怎么办？你别以为扯那些有的没的，就能把辟邪鉴的事情糊弄过去！”她故意拔高了音量，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娇蛮与恼怒。
随着这声娇斥，四周扭曲的景物渐渐稳固下来，波纹也随之消散。
明月奴暗自松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尽量让自己的目光看起来任性而毫无城府。
明崇俨眉头微动，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气鼓鼓的公主。
那双清明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情绪波动了一瞬，却又极快地隐没在温润的表象之下。
他没有对她方才那一瞬的失态表现出任何惊疑，也没有追问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只是在沉默了一瞬后，他捏了个手诀，收回了那只在一旁飞翔的木鸟。
“殿下若是担心后被蒙蔽，不如换个想法。”明崇俨终于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却字字清晰。
明月奴愣了愣，下意识地问：“什么想法？”
明崇俨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他将那只木鸟放在石桌上，手指在机栝处轻轻点了一下。
“若是连真正的仇人是谁都分不清，若是前路一片迷雾，那便索性不要去找了，就像这个。”
“什么？”明月奴呼吸一滞。
“既然这局中的机栝已经朽坏，内里全是烂木头，又何必费尽心思去顺着别饶路子修补？”明崇俨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只是一句无心的方外之言，“不如掀了这盘棋，砸碎这朽木，自己做那个定规矩的人吧。”
明月奴怔怔地望着他。
她知道，师父此时此刻只是在教导太平公主如何看待朝堂的诡谲，可这些话，却精准无比地砸在了她的心坎上，解开了困顿她二十六年的死局。
掀了这盘棋，自己做定规矩的人。
明月奴只觉得喉咙发紧，眼眶酸涩得几乎要兜不住眼底的水汽。
她不敢再听下去了，这梦境本就维系得艰难，若是她再忍不住落下泪来，定会彻底暴露，前功尽弃，她必须马上离开。
“疯言疯语，根本听不懂你在什么！”
明月奴紧紧攥着衣袖，强迫自己冷哼一声，撇过头去不看他。
“我看你这正谏大夫是当糊涂了。行了，本公主懒得听你在这儿绕弯子，既然你不肯承认辟邪鉴的事，那我就去问太子哥哥。若是让我查出是你们联手搞鬼，我定要你们好看！”
罢，她转身便走，脚步极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春桃见太平公主怒气冲冲地出来，连忙迎上前去。
“回宫！”明月奴丢下两个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可穿过圆门时，她到底没忍住，用眼角的余光往回瞥了一眼。
浓密的树荫下，师父负手而立。
五岁的明月奴正抱着那只木鸟，仰着头问他什么。他低下头，伸手揉了揉徒弟的脑袋，然后抬起眼，静静地望向圆门的方向。
穿堂风过，吹起他素青色的衣摆，他的目光深邃而温和。
明月奴立即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走出了明府。
外头的日头依旧毒辣，她坐进马车里，一把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光亮。
马车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明月奴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师父的大智慧，即便隔着二十六年的岁月，依然能一语点醒梦中人。
黑暗中，她缓缓睁开眼，她想，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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