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崇俨顿了一瞬，脸上露出些许无奈之色：“殿下怎么怀疑到臣的头上了？辟邪鉴乃是国之重器，臣怎敢去动它。”
“少抵赖了！”明月奴皱着眉，一脸刁蛮，“武三思已经把记档翻出来了，那上面写着，月前你持了手令，调用过那些熬炼蚀骨水的东西。你是不是打着给阿耶炼丹的幌子，暗地里却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明崇俨未语，只是摇了摇头。
明月奴急道：“人证物证都在，你若是肯实话，我还能让阿娘饶你一命。你若是再谎，我就立刻锁了你！”
站在不远处的下人们早已吓得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明崇俨看着明月奴，眼神里带着几分纵容。他抬了抬手，示意闲杂热退下，这才对明月奴做了个“请”的手势。
“殿下请坐，容臣细禀。”他一边领着明月奴到院中的矮凳上坐下，一边道，“殿下既然已经查了记档，不妨仔细想一想。臣若真存了谋逆之心，要在辟邪鉴上做手脚，又怎会堂而皇之地用自己的名义去调用那些材料？难道，臣生怕别人查不到自己头上吗？”
明月奴心知他得有理，若真是师父动手，绝不会用这样拙劣的手法。只是她面上不能显露，只能重重哼了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反其道而行？你们这些整日里算计来算计去的人，心思最是弯弯绕了，我看不懂。”
“殿下这可真是冤枉臣了。”明崇俨欠了欠身，“今日暑气重，殿下且先歇息片刻，臣去端壶茶水来。此事蹊跷，臣定会向殿下慢慢分。”
他着，自往不远处的矮房去了。
明月奴看着他的背影，腿边不知何时就蹭过来一个软乎乎的团子。
五岁的明月奴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那只断了机栝的木鸟。她仰着肥嘟嘟的脸，好奇又敬畏地看着眼前衣着华丽的公主。
“师父，来了客人，要懂礼数。”明月奴声音软糯，稚气未脱。
她费力地踮起脚，用两只肉乎乎的手捧起石桌上的一盏凉茶，心翼翼地递到明月奴跟前：“公主殿下请喝茶，这盏茶新倒的，我并没有喝呢。你不要生我师父的气，他是好人，不会做坏事的。”
看着姑娘稚嫩的手，明月奴只觉得喉间发紧，半晌顺不过气来。
这是她自己，是二十六年前那个不谙世事，满心满眼只有师父的自己。
她觉得眼眶有些湿润，只好故意偏过头去，假意嫌弃道：“什么粗茶，我才不喝呢。你一个丫头懂什么呀，去去去，一边玩儿去。”
明月奴被凶得瑟缩了一下，委屈地扁了扁嘴，端着茶盏的手也僵在半空。
她固执地将茶盏搁在桌上，又将那只木鸟举起来，声道：“你看，师父这几日都在教我修木鸟呢，根本不会去做坏事。”
明月奴强撑着公主的骄矜，冷嗤一声：“他又何必事事亲力亲为，自有人替他去做。”
“师父才不会这样呢！”明月奴气鼓鼓地反驳，转身听见师父回来聊动静，连忙蹬着腿跑上去。
她把木鸟递给师父，急道：“师父，您快修好它，让它飞给公主看！师父可厉害了，才不会去做坏事呢！”
明崇俨低低地笑了一声，将茶壶放到桌上，蹲下身子顺势将徒弟拉到身边，接过了那只木鸟。
他手指修长，轻轻拨弄着卡住的机栝。
“殿下你看，”他一边动作，一边不疾不徐地开口，“这机栝朽了，便如眼下的局势，外表看着完好，内里却已经断了连接。若是非要用劲儿强行扭转，只会粉身碎骨。”
话间，木鸟的机栝已经被他巧妙地接上。他手指再轻轻一拨，那只木鸟竟然真的振翅飞了起来，绕着榕树盘旋。
明月奴立刻欢呼起来，迈着短腿去追那只木鸟。
明月奴的目光追随着木鸟转动，神色微黯。她听懂了师父的弦外之音，眼下朝堂的局势，早就已经从内里朽坏了。
她定了定神，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明崇俨：“不知道你想什么……你方才，你要慢慢与我分。吧，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事很明显，是有人设局想要陷害臣。”明崇俨道。
明月奴皱了皱眉：“是谁？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了陷害你吗？”
“臣不知是谁，这洛阳城里想要臣性命的不在少数。不过……”明崇俨在她对面落座，神色淡然地替她重新斟了一盏茶水，“这做局之人，手段未免急躁了些。他用臣的名义调用熬炼蚀骨水的材料，又让东宫的人去角楼勘探风水。局若是布得太满，反而满是漏洞。”
明月奴一怔：“你如何知道此事还牵扯到了东宫？明崇俨，难道你在右卫营也安插了眼线吗？”
明崇俨笑了笑，平静道：“臣不需要眼线。辟邪鉴坠落，事关后安危，臣已经第一时间调查过相关信息了。臣只要将线索略加整理，便可知今日右卫营查到了什么。”
他着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殿下觉得，这件事情真的是臣或者东宫所为吗？还是更像有人想要一石二鸟，将臣与东宫一并除之？”
明月奴心头微动，若她真是十四岁的太平公主，此番定然已经被师父服了。
她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掩盖住眼底的深思，片刻，才轻嗤一声：“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联合起来，在这儿唱戏？左右二哥最近也怪怪的，你也怪怪的。”
明崇俨望着她，目光清明幽深。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臣对后的心，地可鉴。只是，这世上的事情，往往不是非黑即白。殿下年纪还，有些局看不懂反而是福气，臣希望殿下永远都保有如今这份纯粹。”
明月奴心口沉闷地钝痛着，这样的话，师父也曾对自己过，愿自己永远都能做一个纯粹的人。
也不知道如果师父还活着的话，看到如今的她，会不会觉得失望。
她定了定神，对着明崇俨冷冷道：“你少把本公主当作三岁孩儿！这洛阳城里的局，只要我想看，就一定能看个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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