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蝉鸣穿透厚重的殿门，吵得人心浮气躁。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派去请饶卒匆匆折返，跪在地上回禀：“启禀公主殿下，启禀将军，尚药局的人，明大人已经出宫回府了。”
武三思闻言，脸上的为难之色更盛了几分。他转头看向明月奴，无奈道：“您看，这明大人今日已不在宫中，殿下便是想要问话，怕是也拘不着他的人了。要不，还是等明日……”
“等什么明日！”明月奴不耐烦地站了起来，“辟邪鉴砸下来险些伤了阿娘这么大的事，表兄还有心思继续等下去？难不成，你还要挑个良辰吉日再查问？明大人既然不在宫里，那就去他府上！本公主亲自去！”
武三思心头一松，面上却仍旧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殿下千金之躯，怎可纡尊降贵去臣子的府邸？不如臣派几个人去……”
“你派去的人，能问明白吗？”明月奴嗤了一声，下巴微扬，将那份独属太平公主的傲慢与不谙世事拿捏得恰到好处，“今日这事若是不能问个明白，我晚上觉都睡不着了。春桃，备车！”
武三思见状，赶紧连声应承着，又夸赞了她几句，才亲自把人送到营门口。
看着那辆缀着赤色流苏的軿车驶远，他才拿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烫手山芋，总算是有人替他接手了。
??
马车一路朝着修文坊而去，明月奴靠在软垫上，垂下的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
此去明府，一则是为了查辟邪鉴的案子，二则也是她自己的私心。她没想到，她竟然还有机会在太平公主的旧梦里，去看一看自己当年的家。
修文坊素来清净，明府的门第不算显赫，两扇半旧的黑漆木门，透着一股方外之饶疏淡。
眼见公主的仪仗停在门外，门房吓得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不多时，明府的管家便领着几个仆役匆匆忙忙地迎了出来，跪伏在地。
“奴婢不知公主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殿下请进，奴婢这就去请主君至前厅……”
“免了！”明月奴低头瞥了他一眼，皱着眉打断了他的话，“本公主有要紧事找明大人，没闲工夫在前厅枯等。他人在哪儿？带路，我亲自去见他！”
管家冷汗泅湿了后背，不敢阻拦，只能唯唯诺诺地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身子在前方引路：“是，大人此刻正在后院，殿下请随奴婢来。”
明月奴跟在管家身后，由春桃扶着跨过门槛。
她目不斜视，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满心不耐烦的贵客，可她的双唇却不自觉地微微抿着，牙关发颤。
这是她的家，阔别二十六年的家。
穿过穿堂，避开花厅，人群一路沿着抄手游廊向后院走去。不多时，明月奴嗅到了一股混合着沉香与木屑的气味，这股味道十分熟悉，是师父身上常年带着的气味。
她的脚步顿了顿，稳了稳心神才继续往前走。
绕过一扇圆门，后院的景致豁然开朗。院中那棵百年老榕树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浓荫蔽日，将外头的暑气隔绝了大半。
管家刚要开口通禀，明月奴却忽然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管家愣了愣，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恭顺地徒了一丈开外。
明月奴站在圆门处，遥遥望着树荫下的一对身影，目光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榕树下摆着一张宽大的酸枝木案几，案几上散落着刻刀、墨斗和几块不成型的木料。
一个身着素青色常服的男子正背对着圆门，坐在矮榻上，挽着袖口专注地打磨手里的一块木头。
男子身边，蹲着个肉乎乎的姑娘，约莫五岁，穿着一件簇新的月白短衫，头发用红绳扎了两个松垮的发苞。
姑娘手里拿着个机关木鸟，正在和鸟翅膀上的机栝较劲，她脸绷得紧紧的，显然在气恼着什么。
“师父，它为什么不能转？”片刻，姑娘终于委屈地问道，声音带着几分哭腔。
男子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清俊温润的脸上带着些许散漫的笑意。他伸出指节分明的手，轻轻在姑娘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机栝讲究的是巧劲，要顺势而为，你这样用力去抠，把木头都抠疼了。”话语里，满是纵容。
明月奴看着这一幕，漾开一波又一波的心酸，眼圈也忍不住有些泛红。
那是师父和五岁的自己。
她曾经无数次想要回到这一刻，回到师父还活着的时候，而真的回到这一日时，她甚至不能亲口喊他一声“师父”。
明月奴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想要将眼前这一幕看得更真切些，就在这时，周遭的景致忽然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隐隐泛起扭曲的涟漪。
她的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清醒过来。
迷魂窃梦之术最忌施术者动情，一旦她偏离了太平公主的身份，这个梦境便有坍塌的风险。
她闭了闭眼，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痛感让她的心绪很快平复了下来。
“明崇俨！”她娇声开口，双目圆瞪，怒视着眼前之人。
明崇俨闻声抬眸，见是太平公主来了，不由露出了讶异之色。随即，他放下手头的东西，起身快步走了过来。
“臣不知殿下驾临，请殿下恕罪。这个时辰，殿下怎么忽然来了？”
五岁的明月奴也似懂非懂地跟着走过来，躲在明崇俨身后，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衣着华贵的女子。
明月奴强忍着没有多看她一眼，只盯着明崇俨，皱着眉道：“你少拿这些虚礼来事，我倒是要来问问你，今日则门那辟邪鉴，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崇俨一愣，不似作伪：“辟邪鉴一事，臣也有所耳闻，但殿下怎么问到臣跟前来了？”
“还装！”明月奴瞪着他，“你，那用来挂辟邪鉴的铁链，是不是你用蚀骨水弄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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