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时分,光将破未破,洛阳城的长街上还浮着一层微凉的薄雾。
皇家仪仗浩浩荡荡地自紫微城而出,往太庙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又规律的辚辚声。
明月奴坐在宽大的赤罽軿车里,故作百无聊赖地挑起一寸车帘,好奇地打量着外头,实则却在留心沿途的布防。
武三思一身右卫将军甲胄,正骑着大马行在仪仗最前方,身姿挺拔。每隔半炷香的工夫,他便要回头巡视一番,姿态做得倒是十足的尽心。
明月奴的视线顺着马蹄一路扫过两侧林立的甲士,布防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每个暗巷口皆设了拒马,高处的角楼上亦隐约可见弓弩手的兵器反光。
她仔仔细细地将这条长街上的防卫扫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破绽。
想来也是,此时的武三思羽翼未丰,行事应当还在极力蛰伏的阶段,自然不敢在后眼皮子底下做什么手脚。
车驾摇晃了约莫半个时辰,外头的辚辚声渐次停歇。
内侍率先掀开厚重的车帘,明月奴探身而出,正瞧见武三思翻身下马,连甲胄的裙摆都顾不上理便疾步迎到后的车驾前,躬身虚扶着踏板,脸上满是谦卑的笑意。
武则搭着婉儿的手臂缓步走下车辇,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满是威严。
“沿途可还安稳?”她扫了眼武三思。
“回后,一切如常,万无一失。”武三思的头垂得更低,连视线都不敢越过武则的裙摆。
武则淡淡应了一声,再未多看他一眼,径直向正门走去。厚重的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陈年檀木与青砖的气味迎面吹来。
第一声钟鼓自高台之上重重敲响,沉闷地回荡在青砖黛瓦间,震得人耳根发麻。
祭祀开始了。
明月奴收敛心神,跟着众人跪在明黄的蒲团上,视线越过袅袅升腾的檀香青烟落在正殿供奉的牌位上。
武则跪在最前头,神色端肃,双手合十,满眼皆是忧心丈夫病体之色,在向李唐的列祖列宗祈求庇佑。
明月奴不敢造次,也依着规矩,乖乖地跟着她祈福祭祀。
这冗长的祭礼熬去了大半个时辰才算结束,武则扶着宫女的手起身,移步斋宫歇息。
斋宫内早备下了冰鉴与凉茶,明月奴早待不住了,刚一落座,便娇气地拿帕子扇着风抱怨道:“阿娘,这里的香灰呛得儿嗓子疼,闷死了。”
武则抿了一口茶,神色间透着些许疲态,语气却温和:“祭祀祖宗,自然要讲规矩。你若嫌闷,便去外头廊下透透气,只是不许跑远。”
“好,儿知道了。”明月奴正中下怀,欢快地应了一声,提着裙摆便往外走。
斋宫外守卫森严,明月奴仗着自己公主的身份,在回廊间漫无目的地闲逛,倒也无人敢拦着。
她心里始终怀着隐忧,迷魂窃梦术把她带到这个日子定然是有原因,可整整一日过去了,她还没有找到那个原因,这让她十分不安。
那个重要的记忆点究竟在哪里?太平公主的梦境为什么会回溯这么长的时间?
她正沉思着,便瞧见武三思领着两名亲卫,脚步匆匆地朝斋宫正殿走去。
明月奴怔了怔,连忙转过身绕过穿堂,熟门熟路地溜到了正殿后头的暖阁。隔着一扇描金屏风与半卷的竹帘,前头的话声隐隐透了过来。
“臣叩见后,太庙四周皆已清道完毕,沿途未见异常,请后宽心。”武三思的声音恭顺。
“辛苦你了,陛下龙体违和,此次行香事关重大,绝不可出半点差池。”武则道。
“臣明白,只是……”武三思顿了顿,“臣在核对太庙祭器与香料时,发现少了一味上品降真香。臣原以为是太常寺疏忽,派人去问,才知那香是被明大人要走了。”
殿内安静了下来,武则显然没有接应这话。
武三思的声音很快再度响起:“明大人为圣上炼丹,用些好香原也应当,只是降真香乃太庙祭祖通达神明之物,历来有定制。明大人在宫中设坛,方位又正冲着太庙的朱雀位。臣斗胆,只怕这般行事,会冲撞了先帝与李唐列祖列宗的吉气,于圣上祈福无益。”
又过了片刻,武则的声音才响起:“是吗?婉儿,你怎么看?”
上官婉儿温和的声音响起:“奴婢愚钝,不懂朝堂之事,亦不懂玄门阵法。奴婢只知,二圣的规矩便是下最大的规矩。降真香也好,朱雀位也罢,只要能为二圣分忧,便是物尽其用。”
明月奴在屏风后无声地笑了笑,这武三思打着李唐祖宗的旗号上眼药,却被上官婉儿几句话就扭转了局势。
只是,不知道武则究竟会如何看待武三思的这番试探。
如此想着,她索性故意将腰间的玉禁步晃出清脆的撞击声,脚步轻快地踩在木地板上,从屏风后绕了出去。
“阿娘,这斋宫外头连只好看的雀儿都没有,无趣极了。”
她手里掐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揪下来的半残芍药,气鼓鼓地走上前,顺势靠到武则身边,眼角余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武三思,故作惊讶的“咦”了一声。
“表兄怎么跪在这儿?方才我走来时,隐约听见你提起了明大人,明大人今日也来太庙了吗?他上回要教我折会飞的纸鹤,还没教呢,我得去寻他。”
武三思愣了愣,支吾道:“臣……臣是在向后禀报祭祀的香料一事,明大人并未随校”
“他没来呀?”明月奴顿时失去了兴致,嗤了一声,“香料有什么好的,方才大殿里的香灰呛都呛死了,表兄真没意思。”
武三思被噎得不出话,额头隐隐渗出了一层细汗。
武则看着女儿娇憨的模样,眉眼终于柔和了几分,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女儿的发顶落在了武三思身上。
“听见了吗?崇俨不过是个会折纸鹤的方外闲人罢了。三思,你身为右卫将军,心思该放在这长街的防务上,而不是盯着太常寺中的几块木头。”
她这话得和缓,却透着十足的威压。
武三思立刻将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是,臣愚钝,臣知错了,谢后教诲!”
“退下吧。”
“是,臣告退。”武三思弓着身子,脚步略显凌乱的退了出去。
明月奴笑吟吟地把玩着手里的芍药花瓣,心底却在深思。
方才那句话,看似是武则借着她的话敲打了武三思,护住了明崇俨,可那句方外闲人,真的是在保护吗?还是在警告所有人,明崇俨只是她手里的一件玩物,不配引起朝堂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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