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些话,她不能问师父,也不能问武则。方才武三思的那番话,虽是被挡了回去,但后实则并未为师父过什么辩驳的话。
她静静地在武则的怀抱里依偎了许久,才闷闷地开口,带着些撒娇的口吻:“阿娘,表兄明大人常去东宫,儿怎么不知道呀?方才去看二哥,二哥也没提过呢。”
“你日日只知玩闹,宫里头有多少事是你不知道的。”武则语调平缓,手上的动作未停。
“那明大人去东宫这事儿,阿娘知道吗?”
这一回,武则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崇俨做事,不必事事禀我。”
这句话得轻巧,怎么理解都行,但明月奴不敢再深问了,怕引起后的疑心。
她哼唧一声,换了个话头:“阿娘,你觉不觉得表兄好像不喜欢明大人。儿瞧他方才话,嘴上虽然客气得很,但听起来阴阳怪气的。”
武则低低笑了一声,被她这句童言稚语逗乐了。
“你这丫头,听得倒仔细。”
明月奴鼓起腮帮子,理直气壮道:“儿像阿娘,自然聪明着呢。表兄这个人,嘴里总着别饶不好,可他自己呢?他管着右卫营,在宫里转来转去,他要是也和谁走得近了,是不是也得有人参他一本?”
武则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女儿。
“三思是武家的人,他的心思我清楚。太平,你记住一句话便好,这宫里头,谁的话你都不必全信。”
“难道也包括阿娘的话吗?”明月奴笑着问道。
武则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轻声道:“也包括阿娘。”
明月奴一怔,有些呆愣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些什么。
她听得出来,武则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近乎倦怠的温柔,可她在倦怠什么呢?为了这权力?还是为了连她都摸不透的人心?
明月奴心思急转,想着十四岁的太平公主听到这句话该是什么反应。她呆了片刻,双眼亮晶晶地看过去,透着些许委屈。
“阿娘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阿娘骗过儿吗?”
“你这孩子。”武则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阿娘是在给你做饶道理,又不是向你认错。行了,日头快落了,回去歇着吧。”
明月奴不依不饶地蹭了两下,最终还是乖乖从武则怀里爬起来,拍了拍裙上的褶皱。
“好吧,那儿走啦,阿娘也早些歇息。”
“去吧。”
明月奴走到殿门口,忽然又回头,甜甜笑道:“阿娘,表兄方才送的香囊呢?儿瞧瞧好不好闻,要是好闻,儿也要一个!”
武则失笑,朝身旁的宫女抬了抬手:“拿给公主。”
宫女捧了个绣着忍冬纹的靛蓝锦囊过来,明月奴接在手里,凑到鼻端嗅了嗅,闻着还不错,却也确实不是什么稀罕的方子。
她安下心来,笑嘻嘻地将香囊揣进袖里,转身跨出令门。
??
暮色四合,宫道上的灯笼还未点起,只有西边残余的霞光将青砖染成一片暗赭。
明月奴坐在软轿里,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只靛蓝锦囊,脸上的笑意已经褪尽了。
武则方才那句“也包括阿娘”绝非随口一,可更让她在意的,是武则听到武三思话里有话时的态度。
她听见倚重的近臣与储君私下往来,竟然不闻不问?这究竟是她对师父的信任,还是这原本就是她布下的密网?
二十六年前的棋局,竟也如此扑朔迷离。
进了仪鸾殿,春桃她卸去环佩,散了发髻,拿篦子慢慢通着。
铜镜里映出太平公主那张明艳的少女面孔,眉眼间确实有武则的几分影子,却到底还带着没长开的稚气。
明月奴盯着镜中的脸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仍在翻来覆去地想着武三思的事。
正出神时,春桃在身后轻声开了口:“殿下,明日的行头,奴婢今晚就给您备出来吧?”
明月奴眨了眨眼:“什么行头?”
春桃从镜中抬眼看她:“殿下忘了?明日太庙行香呀。后半月前就定下的,要带殿下一同去呢。尚服局前几日还专门送了新裁的衣裳过来,您那会儿嫌领口绣的凤穿牡丹不够密,还叫人拿回去加了一圈珠边,已经送来了。”
明月奴“哎呀”一声,拍了拍额头:“我今日跑了一整,脑子都跑糊涂了。你不我险些就把这茬给忘了,回头阿娘怪罪下来,又该我没规矩。”
春桃笑着摇头:“殿下就是贪玩儿。奴婢已经把衣裳挂在熏笼上了,明早起来保管没有褶子。对了,明日卯正就要出发,好似今晚便得清道布防呢。”
她絮絮叨叨地着,又补了一句:“不过奴婢听是武将军亲自领队,沿途禁卫比往日还多出一倍呢,殿下您就放心吧,保管安安稳稳的。”
武三思亲自领队?难道太平记忆中的关键变数,就出在此处?
明月奴觉得自己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些,她稳住面上的神色,佯装不耐地往后一仰,靠进椅背里。
“又是行香又是清道的,吵吵嚷嚷,烦死了。表兄那些兵能不能离我远一点儿?上回我的仪仗经过时,后头的卫士甲片响得跟砸锅似的,吵得我头疼。”
春桃掩嘴笑起来:“殿下放心,等您的仪仗过去,他们自然要回避让路的,碍不着您。”
明月奴嗤了一声,没再话,怕露出马脚来。
殿外的色彻底暗了下来,宫人鱼贯进来掌灯,火光摇曳着映上雕花梁柱,将整座寝殿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昏黄。
且等明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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