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长街上的薄雾散尽,扑面而来的暑热取代了清晨的凉意。
回程的仪仗比来时走的稍快,明月奴坐在宽大的赤罽軿车里,车厢内置了冰鉴,凉气幽幽地往外渗,可她靠在软垫上,指尖绞着车帘垂下来的流苏,心绪已越发焦躁起来。
她将方才听到的对话翻来覆去地梳理,武三思的试探,上官婉儿的化解,以及武则那句不辨喜怒的方外闲人,团起来像是乱麻一般,根本理不出头绪。
车轮碾过青石板,很快便到了紫微城的正门。
就在此时,一声极其尖锐的金属碎裂声猛地炸开,直直刺破了洛阳城上空凝滞的暑气。
紧接着便是拉车的御马受惊的嘶鸣,蹄铁疯狂踢踏着青石板,羽林卫甲片剧烈碰撞的哗啦声响成一片。
整支仪仗队伍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明月奴乘坐的车架跟着重重一颠簸,她身子猛地前倾,险些撞在车壁上。
“怎么回事!”她稳住身形,拿出太平公主那副娇气的性子,一把扯开厚重的车帘,冲着外头怒气冲冲地抱怨,“好端赌停下来做什么,晃的我头晕!”
随车的春桃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凑到车窗边往外瞧,声音都打着颤:“殿下,前头后的车驾停了,好像……好像是有什么重物从城楼上砸下来了!”
“什么?”
明月奴心头微跳,皇城正门,后车驾经过时,怎么可能好端敦有重物坠落?
她蹙了蹙眉,立刻不顾春桃的阻拦,提起裙摆径直踩着踏板跳下了车。她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受惊后的恼怒,快步朝前头的金辂车走去。
则门高耸的城楼投下巨大的阴影,周遭的羽林卫已经齐刷刷拔刀出鞘,将后的车驾团团围住,气氛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明月奴拨开两名持戟的卫士,探头看去,目光瞬间呆住。
距离武则那辆金辂车的前辕不足三尺的青砖地面上,赫然砸出了一个浅坑,坑内散落着一地碎裂的厚重青铜。
碎铜边缘在烈日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晕,甚至还有半截粗壮的铁链嵌入了石缝里。
这是悬挂在则门城楼正中,代表李唐皇室威仪与吉兆的辟邪鉴!
这辟邪鉴足有半人高,重达百斤,竟在后车驾经过的正上方坠毁,若车驾再快走半步,这百斤重的青铜便会直接砸穿车顶。
皇城正门,吉兆坠地,且当着后的面摔得粉身碎骨,绝非一句疏漏就能糊弄过去。
这是大不敬,是极其恶毒的凶兆!
武三思正跪在碎铜旁,面无血色。他疾步膝行至后的车驾前,将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臣……臣万死!则门门洞年久失修,致使辟邪鉴坠落,惊扰圣驾,请后降罪!”他声音发颤,额头紧紧贴着地砖,冷汗顺着鬓角滴落在地。
前方的金辂车内半点声音都没有,周遭的宫人也都心翼翼地低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隔了许久,武则的声音才透过半卷的帘栊传出来:“年久失修?”
仅仅四个字,便让武三思浑身发抖,额头的冷汗流得更急:“是……或许是……”
“或许是?”
“后恕罪!”武三思的声音越发抖了,连连磕头求饶,“臣定会彻查此事,请后宽恕!”
明月奴站在几步开外,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幕,片刻,她拿帕子掩了掩口鼻,快步走到武三思跟前,惊呼道:“这什么东西!武三思,你就是这么布防的吗?若是砸到了阿娘……你!你有几条命来赔!”
武三思被她这番指责堵得面色青白交加,却又不敢反驳,只能伏得更低:“公主息怒,臣罪该万死……”
“万死也没用!”
明月奴瞪着他,正要再多几句,武则开了口。
“太平,回车上去。”
金辂车的车帘被上官婉儿从里头轻轻挑起,武则的目光落在武三思身上,沉声道:“则门的布防,是你的差事,吉兆坠地,更是大不敬。”
“是……是。”武三思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
“朕给你两日,若是查不出城楼上的纰漏,你便自己去诏狱领罪。”
“臣遵旨。”武三思冷汗涔涔,身子紧紧贴着被日头晒热的青石板。
武则未再多言,扫了上官婉儿一眼,上官婉儿便放下了车帘。
“起驾!”
随着内侍高亢发颤的唱喏,仪仗重新缓缓启动,碎裂的辟邪鉴被羽林卫迅速清理到道旁,马蹄声再次响起。
明月奴转身回到自己的车里,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刺目的阳光。
冰鉴里的凉气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靠在软垫上,眼底一片清明与冷意。
太庙行香,则门坠镜,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变绝不会是巧合。既然迷魂窃梦术将她引到了这,那这面摔得粉碎的辟邪鉴,定然藏着破局的关键。
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公主,该如何顺理成章地去查案?
明月奴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忽而有了主意。
她如今是个爱戴母亲的公主,母亲差点儿被重物砸中,她这个做女儿的定然觉得受了大的气,那么去寻武三思理论也就名正言顺了。
这么想着,她一脚踢在车厢壁上,冲着外头扬声道:“春桃,去跟前头一声,不回仪鸾殿了。去右卫营,我倒要看看表兄这两日怎么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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