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在李贤迈出珠帘那刻,便顺势从矮凳上起身,退后半步,敛衽行礼:“奴婢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免礼。”李贤抬了抬手,面色早已恢复如常。
他转头看向明月奴,苍白的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你这丫头,来便来了,怎么还让上官婉儿陪着跑一趟?后跟前离不得人,若是耽误了正事,咱们可担待不起。”
他这话听着是体恤后,可话音里却透着逐客的意味。
上官婉儿何等聪慧,当下便要开口告退。
明月奴却眼波一转,抢在她前头娇哼了一声:“二哥这话的,倒像是我不懂事,硬拉着她来胡闹似的。”
她一边着,一边站起来迎了上去,挽着李显的胳膊,委屈道:“阿娘今日留了朝臣议事,没空理我,我这才叫她陪我解解闷儿。怎么,你这东宫的门槛这般高,连阿娘身边的人都进不得了?”
李贤被她这娇蛮的脾气堵得一噎,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走到主位坐下,嗔了她一眼:“你呀,这张嘴真是越发厉害了。我不过随口一,你倒有十句等着我。”
房氏适时递上一盏温茶,笑着打圆场:“阿妹,殿下不过是担心后身旁没有称手的可用之人罢了,你快坐下,消消暑,上官大人也请坐吧。”
上官婉儿谢了恩,重新在末座坐下,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屏风的阴影里缩了缩。
明月奴挑挑眉,见好就收,从袖中摸出一卷图谱,随手丢在案几上:“喏,你要的东西,我可是缠了明大人好半,他才肯给我的。”
李贤的目光落在那卷图谱上,原本略显委顿的身子瞬间挺直了些许。他顾不上喝茶,立刻伸手将图谱拿了过去,心翼翼地展开。
图谱上绘着有关浑仪的机栝图样,旁边还密密麻麻地注着字。李贤看得专注,手指顺着那些墨线缓缓滑动,长长出了一口气。
明月奴坐在一旁托着腮,不动声色地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堂堂一国储君,看到一张前朝旧物的图谱,双手竟微微发颤,俨然一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寄托在这死物之上的模样。
他这样的人,即便真的坐到了那个位子上,能治理得好这个下吗?未来的武则废了他,或许有为了权力的私心,但又何尝不是一个对的选择。
明月奴心里沉了沉,强行摒去这些杂念,笑了笑道:“对了二哥,明大人把这东西给我的时候,还让我带句话给你呢。”
李贤的视线从图谱上移开,看向她:“明大人了什么?”
“他……”明月奴偏过头,想了想道,“他,‘星辰轨迹虽可推演,但人心难测。有些东西,修得再好,若是不合时宜,反倒会引火烧身’。这话真奇怪,我听着也是云里雾里的。”
此言一出,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房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茶水险些溢出。上官婉儿依旧低着头,但身子又往后缩了缩,似是想要在这屋里彻底隐形。
明月奴浑作不觉,疑惑道:“二哥,你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修个浑仪献给阿娘能有什么凶险?我反正想不明白。”
李贤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掩饰般地端起茶盏喝了两口,没有作声。
不合时宜,引火烧身?
明崇俨为何要这样的话,明明一开始是他提点自己后想要这浑仪的,他亦想不透这话是何意。
若是明崇俨在眼前,他定要清清楚楚问个明白,可如今……李贤心思急转,想了片刻却又觉得或许是明月奴弄错了明崇俨的意思。
他干笑了下,道:“许是明大人弄错了吧,后曾亲口过想要此物,怎会不合时宜?怕是明大人方外之人,不懂其中的母子情分。阿妹放心吧,只要这浑仪修好了,后一定会明白我的苦心。”
他这话似乎是在回答明月奴,又似乎只是在极力服自己。
明月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越发觉得可笑。
师父的警告已经点得如此透彻,李贤却依然死死攥着这卷图谱不肯撒手。他不敢去深思,他只是迫切地需要一个物件,去填补他内心对失去皇权宠爱的恐惧。
可若是如此,眼前这位储君软弱多疑,连一件死物带来的后果都不敢直面,怎么可能去策划一场周密的谋逆?又怎么敢在自己的马厩里,埋下诅咒二圣的厌胜木人?
他这性子,就算被师父算计了,怕是也不敢杀了师父。
“好吧,二哥既然要修,那便修吧,左右不过是个浑仪罢了。”
明月奴定定神,撇了撇嘴,故作无趣地摆弄着腰间的禁步,又试探道:“对了,我方才经过马厩那边,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连我的软轿都惊了一下。二哥,你如今要静养,底下的人也太没规矩了些。”
房氏闻言,立刻接过了话头:“阿妹受惊了。近日热,马匹难免躁动,我回头便让管事好好去查问一番,敲打敲打那些不知轻重的奴才。”
李贤也点零头:“这些事情就有劳太子妃了。”
夫妻二人这话时,神色间都没有半分异常。
明月奴不在意地笑笑,端起酸梅汤抿了一口,没再多言。
这样看来,马厩那边确实没有异常,这两位东宫的主子,对马厩即将发生的事也全然不知。
真不知那木人是什么时候埋下的,她若能把这事儿抓个正着,就能省去太多麻烦了。不过她的身份不可能长留东宫,更没有道理在马厩那儿待着。
此事,只能再另寻他法了。
“好了,东西送到了,色也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月奴放下玉碗,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上官婉儿,我们走吧。”
上官婉儿暗自松了口气,连忙起身应是。
李贤也没有挽留,只是将那卷图谱妥帖地收好,温声道:“外面日头大,阿妹你路上慢些。今日这事,多谢你了。”
“谢什么,二哥早些把病养好才是正经。”
明月奴笑着转过身,在一众宫饶簇拥下走出了书房。
刚跨过门槛,热浪重新扑在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看着庭院里被晒得有些发蔫的牡丹,脚步未停。
东宫的底细已经初步探明了,看来李贤不过是个受人摆布的人,真正的幕后主使,或许还是上阳宫里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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