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鸾殿外，四名内侍稳稳抬起软轿。
夏日的日头毒辣，青砖路面被烤得发烫。上官婉儿垂首跟在轿侧，步子迈得均匀，始终与轿窗保持着半步距离。
明月奴靠在轿厢的软垫上，听着外头传来的脚步声，伸手打起半边轿帘。
热浪扑面而来，她半眯着眼，目光落在上官婉儿被汗水浸湿的后颈上。少女热得呼吸急促，身板却依然挺得笔直，不愧是后跟前的人，规矩好得挑不出任何错处。
“上官婉儿。”明月奴扬声唤道。
“奴婢在。”上官婉儿步履不停，只将头侧过来些许。
“你成日在阿娘跟前，知不知道明大人最近在为阿耶炼什么丹呀？”明月奴把玩着手里的锦帕，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我方才忘了问他了，这炼丹炼得神神秘秘的。”
上官婉儿摇头：“奴婢不知，但想来，明大人炼丹总是为了陛下身体康健。”
“哦……”明月奴拉长语调，“阿耶和阿娘，可真是倚重他，你是不是？”
上官婉儿怔了怔，脚步顿了半拍。但她很快调整好步伐，温声回话：“明大人精通方术，能替二圣分忧解难，二圣自然是倚重的。”
“就只是倚重吗？”明月奴轻嗤，将锦帕搭在窗棂上，“我瞧着，阿娘对他比对朝中那些大臣还要宽容几分。你看，他整日待在丹房里不见人，阿娘也不恼。你他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阿娘手里，还是阿娘有什么事，非得指望他去办呢？”
上官婉儿心跳如擂，忙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后心思深远，奴婢愚钝，不敢妄自揣测。明大人行事高深，亦非朝堂常理可度。”
“高深？那你觉得，他这阵子和我二哥走得近，也是高深莫测咯？”明月奴趴在窗棂上，认真地看着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额角隐隐沁出了汗珠，她足足沉默了三息才轻声答道：“太子殿下是国之储君，明大人是后近臣。臣子为储君解惑，亦是分内之事。至于远近亲疏，奴婢身在内苑，实在无从知晓。”
“你这人，在阿娘面前待久了，讲话真是无趣！”明月奴瞪她一眼，重重地放下了轿帘。
外头的日光被挡住，她的神色也凝重了起来。
上官婉儿嘴里实在是套不出一句准话，处处透着明哲保身的谨慎，她还得想办法，找找别的突破点。
??
软轿停在丽正殿外，房氏已经带着宫人迎在阶下，依旧是那副端丽周全的模样。
见明月奴下轿，她亲热地上前挽住：“这毒日头，阿妹怎么也不挑个凉爽些的时辰再来？快，进屋歇会儿。”
她着，瞥见后头的上官婉儿，略怔了怔，笑容倒愈发和煦：“上官大人也来了，今日东宫倒是热闹。”
婉儿欠身行礼：“奴婢见过太子妃。奴婢只是陪公主走这一趟，太子妃抬举奴婢了。”
房氏笑了笑，引着两人往书房走：“殿下刚服了药，正在后头歇息，我已命人去请了。阿妹，我带你先去书房用些茶点。”
既然太平已经见过了李贤，她便也没有必要再遮掩了。
书房内也摆着冰鉴，凉意驱散了外头带进来的暑气。案几上堆着几卷书卷，空气里还隐隐飘着墨香。
明月奴坐下，随手翻开一卷书，扫了两眼：“二哥这书房里的墨香，比阿娘那儿还要浓些。嫂嫂，这是新得的墨吗？”
房氏亲自端了冰镇的酸梅汤奉上，笑道：“是啊，殿下近日在注《后汉书》，费墨多些。这墨确实是前两日送来的，是底下人新制的呢。阿妹若是喜欢，我改日送些给你。”
“我才不要呢。”明月奴端起玉碗，用瓷勺搅动着暗红的汤汁，“二哥怎么还注起书来了？他既身子不好，就该多歇息，少操心那些前朝旧事。上官婉儿，你是不是？”
她特意把话头递给了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坐在末赌矮凳上，双手交叠在膝头：“读书虽是雅事，也需保重身体。”
房氏在明月奴旁边坐下，笑着道：“殿下也是想早日注完，好呈给后过目，全是一片孝心。”
“二哥的孝心，阿娘自然知道。”明月奴喝了一口酸梅汤，放下玉碗。
她托着腮，脸泛难色地撇撇嘴：“只是我听，前朝那些史书里，多的是骨肉相并臣子犯上的旧事。二哥日日看这些，难怪要头疼脑热了。”
房氏交叠的双手收紧，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阿妹笑了，史书明智，殿下不过是借古鉴今罢了。”
“借古鉴今好呀！”明月奴弯起眼睛笑着，“只是二哥这个书呆子，可别只知道看那些东西，忘了在阿娘眼前尽孝更要紧。嫂嫂，你可得劝着他点儿。”
房氏温柔地应承着：“可不是嘛，回头我定把这话原原本本带给殿下。”
明月奴娇笑一声，拿玉勺去戳碗底的碎冰玩耍。
“嫂嫂心里，可总是惯着二哥的。唉，我好心好意顶着毒日头来给他送图纸，他倒好，躲在后头睡大觉，早知道我就晚些来了。”
她身子一歪，软若无骨地靠向背后的软垫，目光百无聊赖地扫过书案上堆叠的卷宗，又全无兴致地移开，最后落回到上官婉儿身上。
“你是不是，这东宫和我那仪鸾殿一样无趣。”
上官婉儿温声答道：“太子殿下静心治学，书房自然清静些。殿下若是觉得闷，奴婢方才进来时，瞧见院里的花儿开得正好，不如……”
话音未落，外头的珠帘忽然发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
几声压抑的低咳从帘后传出，紧接着，李贤便从帘后走了出来：“你这丫头，人还没见着，倒先在背后编排起我来了。”
他披着件宽大的半旧常服，由内侍虚扶着，缓步迈过门槛。在看见上官婉儿的那一刻，李贤的脚步顿了顿，面色也微微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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