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鉴里的冰块一点点化开,水珠顺着鉴壁往下淌,落进底部的铜盆里,发出单调的滴水声。
明月奴斜靠在软榻上,两指捏着剥去皮的葡萄,有一颗没一颗地往嘴里塞。
窗边架着的那个赤金鸟笼里,白鹦鹉正用喙一下一下啄着笼柱,发出细碎的响声。她百无聊赖地盯着那只鸟看,忽然觉得这公主的日子,过得与这只鹦鹉也没有什么不同。
过了会儿,殿外传来脚步声,春桃打起珠帘进来通报:“殿下,上官大冉了。”
明月奴将手里的葡萄丢进玉盘,扯过丝帕擦净水渍,抬眼懒懒应了一声。
珠帘晃动,上官婉儿迈步入内。她低着头,步子迈得稳妥,裙摆随着走动带出轻微的摆动,和她的性子一样沉静。
“奴婢参见公主殿下。”上官婉儿走到白虎皮边缘,双膝触地,行了一个挑不出错处的跪拜礼。
明月奴略一犹豫,暂时没有叫起,只是单手支着下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上官婉儿却也不恼,只安静地伏在地上,不急不躁。仿佛只要上面的主子不开口,她能在那里跪上一一夜。
“起来吧。”片刻,明月奴拖长语调,打破了沉寂,“赐座。”
内侍搬来矮凳,上官婉儿谢了恩,才挨着矮凳边缘坐了下来。她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目光低垂,只盯着鞋尖前的那一块地砖。
“你与我,阿娘今日又在忙什么?”明月奴随手拿起案上的玉如意,一下下敲着榻沿,“我虽然一早去上阳宫陪阿娘用朝食,却没能上几句话。你日日跟在阿娘身边,的话都快比我还多了。”
她面色不善,语气中透着几分嫉妒之意。
上官婉儿欠了欠身,温声道:“殿下是后的骨肉,后自然最疼殿下。只是近日朝中事忙,后才略冷落令下,还望殿下勿要多心。”
“多心?”明月奴冷哼了一声,“我瞅着,阿娘是嫌我烦了呢。她是不是瞧我都不如你贴心了?”
“怎会?”上官婉儿抬眸看她,“殿下多虑了。今日早朝,大人们为着陇右道大旱的事争执不下,后心忧百姓,这才多留了几位大人议事。但后心里,最记挂的始终是殿下。”
“真的吗?”明月奴丢了手上的玉如意,夸张地叹了口气,“反正那些老头子一来,阿娘就没空理我了。我本来想着去东宫寻二哥玩儿,结果二哥也没空。”
上官婉儿神色不变:“奴婢听,太子殿下近来偶感风寒,太医嘱咐要静养,难免精神不济。”
“什么风寒呀,都是骗饶。”明月奴轻笑一声,身子往前倾,做出几分故作神秘的娇憨,“我偷偷告诉你吧,二哥在东宫的竹林里,藏了个大铜球,是前朝的浑仪。他正背着阿娘,找工匠偷偷修缮呢。”
她一边着,一边认真盯着上官婉儿的神情,想要从中窥见几分端倪。
上官婉儿的眼睫微微颤动,垂眸未语。
明月奴扬了扬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软垫,笑吟吟道:“这事儿你可不许和阿娘哦,二哥他要给阿娘一个惊喜,我今日为了他还去找明大人要了修缮的图纸呢。上官婉儿,你我阿娘看见那个浑仪,会高兴吗?”
上官婉儿心头一颤,眉头微动。
后确实曾经过想要浑仪,但太子殿下若是想用此物修补与后之间的关系,怕是并不妥当。
这些与象相关的东西,难免叫人想到皇权更迭。
只是这话,她不便直。
“太子殿下真是纯孝。”上官婉儿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缓,“若是后看到太子殿下的孝心,心中定然宽慰,只是……”
“只是什么?”明月奴追问。
“只是奴婢每日在御前抄写诏令,总听后念及太宗皇帝的教诲,以为下之治,在乎顺时应势。”上官婉儿字斟句酌,每个字都在舌尖滚了三滚才敢出来,“前朝之物固然精妙,但终究是旧历。若是不知变通,恐难应对如今的象。”
顺时应势,不知变通。
这番话,与师父在丹房里的那句“不合时宜,引火烧身”,何其相似。
且上官婉儿如今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女,连她都能看出太子李贤修复浑仪是一桩吃力不讨好的事,甚至可能惹祸上身,师父身为后跟前的红人,又精通星象命理,怎会看不出呢?
但他偏偏主动提点太子,促成此事,难道不奇怪吗?
明月奴沉默了片刻,才忽然板起脸,嗤道:“你这话的,真是弯弯绕!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哪儿来那么多道理。上官婉儿,我看你在我阿娘跟前待得久了,心眼子比那筛子还多!”
上官婉儿一怔,连忙起身,重新跪伏在地:“奴婢失言,请殿下恕罪。”
明月奴冷哼一声,就这么晾着她,一时未再话,心思却在急转。
这个年纪的上官婉儿已经极为聪明且谨慎,行事滴水不漏。若不把她也拽进浑水里,自己如何能看清她究竟知道多少底细?又怎么试探出她的手段?
“行了,动不动就请罪,你们这些人,都没意思透了。”
许久,明月奴才拖长语调,招呼春桃过来扶自己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
“我打算去东宫,把那图谱给二哥送去。你既然来了,就陪我走一趟吧,和你话……还算有点儿意思。”
上官婉儿呼吸一滞,有些为难。东宫这浑水,她避之不及,怎肯主动凑上去?
“殿下恕罪。”她仍未起身,心翼翼道,“奴婢出来时,后曾吩咐,若公主这儿的事了了,还要奴婢回去整理中书省送来的折子。若是耽搁了时辰,后怪罪下来……”
“少拿阿娘来压我!”明月奴双目圆瞪,拿出了公主威势来,“怎么,难道阿娘跟前少了你还不成了吗?上官婉儿,我让你陪我去东宫,那是抬举你,你别不识好歹!还是,你如今仗着自己在御前,已经不把本公主的话当回事了?”
上官婉儿将头埋得更低,心中轻叹口气。
二圣宠爱太平公主,她自然也不敢违逆了公主的意思,此事再推脱下去,只怕更要引来公主的怒火,反倒更难收场。
“奴婢失言了,能陪殿下走这一趟,是奴婢的福分。”她只能应下,再抬起头时,面上已恢复往日的温婉与恭顺。
明月奴扬起下巴,对她招了招手:“那便起来吧。走,咱们去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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