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奴跨出院门,直到身后的木门合拢,才停下脚步。袖管里,她的手指还紧紧攥着那卷残图。
她站在原地,任由烈日烤着发顶,呼吸渐渐发紧,喉咙干涩。
“殿下?”春桃见她立在日头底下发怔,连忙撑开一柄绢伞遮了过来,“可是里头炭火太旺,熏着了?这会儿日头毒,咱们是直接去东宫,还是……”
明月奴闭眼咽了口唾沫,再睁眼时,面上换回了那副娇纵不耐的神气。
“去什么东宫?我这一早上光顾着四处赶来赶去了,脚都疼死了。”她随手拨开春桃举着的伞柄,提着裙摆往软轿走去,“回仪鸾殿吧,本公主乏了,要歇中觉。”
轿帘垂下,挡住外头的暑气与亮光。
轿厢内光线昏暗,明月奴脱力般地靠在迎枕上,这才敢将攥紧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她原本打算立刻折返东宫,趁着李贤修补浑仪的空当继续查案,但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太平公主是个被娇惯养大的家贵女,平日里定然受不得累。
眼下日近正午,若是为了查案顶着烈日来回折腾,只怕还没查出线索,这梦境便会因行事悖逆而崩塌。
她输不起。
轿子一路平稳地抬进仪鸾殿,刚过穿堂,一股带着百合香的凉意便扑面而来。
明月奴由宫女搀扶着下了轿,步入内室。
殿内四角置着半人高的冰鉴,白气弥漫在屏风与帷幔间。博古架上摆着血珊瑚与琉璃盏,连脚下踩着的都是整张的白虎皮。
她挥退想要上前打扇的宫女,独自走到软榻前坐下。
环顾这座金玉堆砌的宫殿,她的目光落在窗边的赤金鸟笼上。鸟笼里头挂着盛水的玉碗,那只雪白的鹦鹉正百无聊赖地梳理羽毛。
这座宫殿,极尽奢华。
这些东西,是否就是权力的味道?
明月奴屈起手指,轻轻叩在案几上。
对于十四岁的太平公主而言,她从过的就是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的日子,这满殿的珠光宝气,都是属于她的,这殿内的每一个人,也都必须顺着她的心意。
只不过,这个年纪的娇娇女,大约只觉得这些是理所应当的日常,是父母疼爱她的铁证,而非权力的象征。
真正的权力是生杀予夺,是制定规则,是哪怕至亲骨肉也能随时舍弃。
她想着轻笑了一声,心里觉得有些讽刺。
住过这样高高在上的笼子,尝过受人仰望的滋味,若是发现这笼子的主人随时能收回一切,谁还会甘心日后任人摆布?
难怪二十六年后的太平公主会变成那副模样,她定然是在日后的岁月里看清了母亲的冷酷,才会在恐惧中生出要成为下一个女帝的野心。
罢了,她不过是在梦境里演一出戏而已。
定了定神,明月奴扬声唤道:“春桃。”
“奴婢在。”春桃应声进来。
明月奴学着太平的模样懒懒倚在榻上:“我饿了,传些点心来吧。”
“是。”
春桃应了,低声吩咐了在外头侍立的内侍,又捧着个紫檀木的匣子走进来。
“殿下可是歇好了?方才司珍局送了新打的头面来,是后特意吩咐,照着殿下喜欢的样式用南珠嵌的,殿下可要瞧瞧?”
“不瞧。”明月奴看都没看那匣子一眼,随手拿起案上的一柄玉如意把玩着,嘴唇撅得老高,“阿娘都好几日没陪我听戏了,成日里只知道跟那些胡子花白的大臣议事。如今拿这些东西来打发我,阿娘真是不疼我了。”
春桃吓了一跳,连忙将匣子搁在一旁,扑通一声跪在白虎皮上,声音发着颤:“殿下慎言啊……后日理万机,心里最疼的还是殿下您,这满宫里,谁不知道仪鸾殿的赏赐是独一份的。”
随着春桃这一跪,殿内伺候的几个宫女也呼啦啦跪了一地,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明月奴坐在罗汉榻上,垂眸看着这些伏在她脚边瑟瑟发抖的宫女,心底泛起难以言喻的寒意。
这才是权力的威压啊!
她不过随口抱怨一句母亲不陪自己,这些宫人便吓得魂不附体。
但她们怕的不是她这个公主,她们害怕她背后的后。那令人敬畏的权势,哪怕只是透出些许余威,也足以让这些人噤若寒蝉。
明月奴忽然理解了明崇俨在丹房里的话,在这座皇城里,离权力越近,便越会感受到那深深的恐惧。
太子李贤在东宫如履薄冰,而日后的太平公主,早晚也会有那样一日。
“行了,动不动就跪,瞧着就心烦。”她收回思绪,将玉如意扔回案上,“起来吧,我又没要罚你们。”
春桃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这才心翼翼地爬起来,试探着问:“那……殿下要是觉得闷,奴婢叫乐坊的人来杂耍解解闷吧?”
“看那些翻跟头吐火的,我早看腻了,有什么意思?”明月奴拖长了语调,身子往软榻里又陷了陷,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脑海中却在飞速盘算。
如今在这仪鸾殿里干坐着,她根本触不到当年的真相。
既然暂时不方便随意走动,那便只能把可能知道内情的人叫到眼前来了。
武则身边亲近又知晓前朝动向的……明月奴眼睛一亮,顿时想到了那人。
“去,”她忽地坐直了身子,“把上官婉儿给我传来。”
春桃一愣,面露难色,心翼翼地回话:“殿下,这个时辰,或许上官大人正陪着后议政……”
“议政议政,又是议政!”明月奴拔高了声音,随手抓起案上的团扇掷在青砖上,“阿娘忙着不理我也就罢了,如今难道连个上官婉儿,我都使唤不动了是不是?”
春桃吓得连连摆手,刚站直的身子又矮了下去:“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去请!”
“赶紧去,若是耽搁了,唯你是问!”明月奴轻哼了一声,重又靠回榻上。
看着春桃匆匆忙忙退出去的背影,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地上的团扇上,眼底的娇蛮收敛,化作一片清明。
十五岁的上官婉儿,会否也知道什么,却在二十六年后隐瞒着她?
她没有理由进入上官婉儿的梦境,幻术反噬也让她没有命这么做,但眼下能在太平公主的梦境里接近上官婉儿,岂非赐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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