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奴捏着那卷粗糙的图谱,纸页边缘几乎被压出折痕。她的喉咙处一阵发紧,定了定神才轻嗤一声,把残图在半空甩了甩,下巴微扬。
“引火烧身?明大人话总是这般神神叨叨。”
她撇了撇嘴,索性将图谱往袖中一塞,将身下的矮凳往前挪了半寸,理直气壮地歪头看着明崇俨。
“外面日头真毒!罢了,你这丹房的味道还挺好闻,本公主就大发慈悲就在这儿陪你炼会儿丹吧。”
“殿下今日没有旁的事情要忙吗?”
明崇俨一边着,一边将蒲扇换到左手,从身侧的木匣里捏起一撮丹砂,洒入炉火郑青铜炉底发出一声轻响,腾起幽蓝的火苗。
“我有什么事情可忙的?”明月奴用手支着下巴,“这塌下来,都有阿耶和阿娘顶着呢。”
明崇俨笑了笑,未予置评,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炉火细微的毕剥声。
明月奴支着脸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眼前人,她的目光停留在明崇俨面上,迟迟不肯挪开。
隔着一层袅袅轻烟,她的师父就端坐在此处,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喉头微动,有许多话想要问他,可她知道,她如今的身份是太平公主,是一个十四岁的家娇女,她不能问。
良久,明月奴才强迫自己移开眼,随手拿起案上的一枚玉镇纸在指间把玩,装出百无聊赖的模样。
“你刚才不合时宜会引火烧身,我没听明白,怎么就不合时宜了?二哥不过是修个前朝的旧物送给阿娘罢了。何况这下都是阿耶和阿娘的,还有什么东西是阿娘不能要的?”
她着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真。
“唉……起来,阿娘最近总在前朝和那些大臣们议政,连陪我听戏的工夫都没了。我今日去看二哥,也觉得他有些古怪。明大人,你成日在阿娘身边,你,他们是不是都怕阿娘呀?”
明崇俨摇扇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他抬起眼,静静看向对面的少女,目光清明温润,却又带了几分深意。
“后犹如日月当空,光华太盛,凡人仰望,自然会觉得刺眼生畏。”他停了片刻,看向炉中渐旺的火光,声音轻了几分,“太子殿下身处东宫,离这光华最近,感受自然也最深。”
“是吗?可这有什么好怕的呢?”明月奴柳眉一扬,眼中满是崇拜与笃定,“阿娘那么厉害,这下本就应该听她的!若是那些朝臣连阿娘的光华都受不住,那是他们无能。”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便紧紧锁住了明崇俨的眼睛。
“那你呢?你一直在阿娘身边,是因为怕她,还是……你也觉得,阿娘能做成那些男子都做不成的大事?”
这话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公主来,已然有些越界。
明崇俨微微一怔,眼底浮现出几分审视:“殿下今日,似乎对朝堂之事格外上心。”
明月奴呼吸一滞,捏着镇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反应极快,立刻将镇纸重重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气鼓鼓地嚷道:“我哪懂什么朝堂?我是心疼阿娘。阿娘每那么累,你们这些做臣子的,若是不能替她分忧,反而处处防着她,她得多伤心呀。”
这番带着些许孩子气的言辞,恰如其分地冲淡了异样。
明崇俨眼底的审视散去,化作无奈的笑意,他轻叹一声:“臣非草木,自然也敬畏后之威。只是后所图,乃是千秋之局,臣不过是顺应命,在局中添一把柴罢了。”
添一把柴?
明月奴听着,心口一阵阵地发闷。
所以师父的意思是,他赞同后的所作所为,想要为她的称帝之路添一把柴吗?
所以他当年布下四象森罗大阵,留下这么多致命的机关,甚至主动走向重光门的杀局,都是为了后?
她沉默了会儿,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离明崇俨更近了些:“那你呢?你如今这样帮着阿娘,就不怕这把柴火添得太旺,反而烧到了自己身上吗?那样的话……”
话音未落,明崇俨已拿起案上的拂子,轻轻敲向明月奴的额头。
明月奴本能地没有闪躲,幼时,师父总是喜欢用这把拂子轻轻敲向她的头顶,有时候是嗔怪,有时候是嘉许。
可拂子尾端落在她的额前时,明崇俨的手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方才是下意识地所为,可眼前之人毕竟是公主殿下,若是往常,殿下定要躲开,可今日怎的没有半点波澜?
明月奴看他动作顿住,心底一沉,暗道不好。
“哎呀!”
她立刻夸张地捂住额头,猛地往后一仰,连带着身下的矮凳都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闷响。
“好你个明崇俨,竟然敢打我?”明月奴气鼓鼓地站起身,“我好心在这儿陪你话,你竟敢拿这破拂子敲我!我可是看在阿娘器重你的份儿上才听你讲这些大道理的,谁爱听啊!”
明崇俨未露声色,将拂子搁在膝头微微欠身,眼底浮现出看辈胡闹的宽和笑意:“臣一时失礼,殿下息怒。只是臣若真有引火烧身的那一日,定是臣命数已尽,断不敢劳烦殿下挂心。”
明月奴站在原地,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底越发酸涩起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留了,若再留下去,只怕她会忍不住掀了这丹炉,拽着师父的衣领问清楚,他究竟为什么甘愿赴死。
“嗤,谁稀罕挂心你!”明月奴转过身,裙摆随之翻飞,“你就在这儿守着你的破炉子吧!”
罢,她大步跨出丹房。
外头的日光倾泻下来,将她的影子拉长,却照不透这间满是药香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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