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不改色地围着青铜仪又转了半圈，忽然拊掌道：“二哥既然不知道这最后几处机栝怎么弄，我去替你问问明大人不就好了？”
李贤一怔：“你知道明大人在哪里？”
“阿娘了呀，他在给阿耶炼丹呢！”
李贤听了连连摆手：“不可不可，既然明大人这几日正在炼丹，阿妹怎好去打扰？”
“阿娘是了不许旁人打扰，可我算旁人吗？”明月奴抬起下巴，娇哼了一声，“再了，我去尚药局找明大人，就是为了二哥修浑仪的事，他敢不理我？”
“可是……”
“哎呀，别可是了！”明月奴打断他，“二哥不是急着把这东西修好吗？我去找明大人就是，要是他不理我，我就闹他，看他能拿我怎么办。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你只管把那汗血宝马给我留好就行！”
李贤见她这副底气十足的模样，苦笑一声，没再阻拦。他这东宫如今处处受制，若真能借妹妹的手促成此事，倒也是一条出路。
“那便有劳阿妹了，只是切记，莫要惹恼了明大人。”
正着，竹林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春桃的呼唤：“殿下，殿下您在哪儿啊？”
明月奴朝李贤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我的人找来了，二哥快躲好吧，别叫人瞧见你在这儿吹风了。”
罢，她提着裙摆，轻快地跑出了竹棚。
??
出了东宫，日头升到了半空，明晃晃的照在琉璃瓦上，晃得人眼晕。明月奴坐进软轿，吩咐了一句“去尚药局”，便放下了轿帘。
轿厢内的光线暗了下来，她收起笑容，容色间渐渐带上了几分愁绪。
二十六年了，今日她又能在太平公主的梦境里，再度看到活生生的师父。上一回，她与他的太少太少。
袖中的手握紧，修剪圆润的指甲陷入手心，明月奴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呼吸。在梦境中，她若是行差踏错，就会被梦境排斥出去，再也触不到当年的真相。
很快，轿子停下，外头禀报尚药局到了。明月奴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又满是清澈。
因常年熬煮汤剂，尚药局的墙头瓦砖似乎都带着药苦味。
明月奴扶着春桃的手下了轿，院内安静，几个捣药的内侍见太平公主到来，立刻丢下药杵跪了一地。
“明大人呢？”明月奴理了理裙摆，看也不看他们，径直往里走。
一名管事的内侍膝行着拦在前面，额头贴地，声音发颤：“回公主殿下，明大人在后院的丹房闭关，后有旨，任何人不得……”
“本公主也算任何人吗？”明月奴柳眉一竖，声音清脆，“让开！我找明大人有正经事，耽误了，你们谁担待得起？”
管事内侍不敢拦着这位祖宗，只能苦着脸徒一旁。
明月奴穿过穿堂，走向后院。
越靠近丹房，空气中丹砂与松木的香气便越浓烈。这味道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要维持不住自己轻快的步伐。
丹房的门紧闭着，门外却连个守卫都没樱
明月奴停在门前，略顿了顿，才抬起手推开雕花木门。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落里响起。
屋内光线昏暗，正中央摆着一尊三足青铜丹炉，炉底炭火微红，正往外腾着白烟。丹炉后方的蒲团上，盘腿坐着一个人，那人着一袭白色宽袖道袍，乌发用木簪松松挽着。
听见动静，明崇俨并未回头，只一边用手中的蒲扇轻轻扇着炉火，一边笑着道：“臣这丹房里，除了后，也就只有公主殿下敢这般破门而入了。”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几分闲散。
明月奴站在门槛处，气息一滞，师父的背影和声音，与她记忆中仍旧一模一样。
她用力咬住舌尖，尝到一点腥甜，这才迈过门槛，轻快地走到丹炉前，背着手弯下腰凑到明崇俨面前。
“明大人既然知道是我，怎么连个礼都不见？”
明崇俨这才停下手中的蒲扇，抬起眼来看她。他眉骨深峻，轮廓清雅，目光温和，静静地看着眼前之人，微微欠了欠身，笑道：“臣正在守炉，若是乱了火候，后怪罪下来，公主可愿替臣求情？”
“少拿后来压我。”明月奴直起身，拉过旁边的矮凳坐下，随手拨弄案几上的拂尘，“我今日来找你，可是为了太子哥哥的事。”
明崇俨神色不变，顺手将拂尘从明月奴手中抽走，放到一旁：“太子殿下？殿下不是正在东宫养病吗，公主怎么为了他的事找到臣这儿来了？”
“你少装糊涂。”明月奴学着太平平素的做派，瞪了明崇俨一眼，“太子哥哥在东宫修那个什么浑仪，难道不是你出的主意？他现在还差几处机栝不懂怎么弄，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不想劳烦你。我瞧他怪可怜的，只好亲自跑一趟了。”
她一边着，一边看着明崇俨的脸色。
明崇俨听罢，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
他将蒲扇搁在膝头，叹了口气：“太子殿下倒真是个实心肠，臣不过随口提了一句前朝那物什精妙，若能复原定能讨后欢心，谁知殿下竟真的将它找回，修起来了。”
“随口提了一句？”明月奴微微倾身，“你这随口一句，可是让太子哥哥特意称病在东宫折腾呢。那机栝到底怎么弄，你赶紧告诉我嘛，我还等着他修好了给我送汗血宝马呢。”
明崇俨看着明月奴急切的模样，温和地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卷图谱，递了过去。
“这便是那浑仪的残图，殿下看了自会明白，只是……”明崇俨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面上，语气轻缓，“公主将此物带去东宫时，还请转告太子殿下一句话。”
“什么话？”明月奴接过图谱，手指触到粗糙的纸面，微微发颤。
“星辰轨迹虽可推演，但人心难测。”明崇俨轻声道，“有些东西，修得再好，若是不合时宜，反倒会引火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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