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眸之中悄然泛起一抹幽蓝,视线穿透交叠的紫竹,林中景象逐渐清晰。
几排临时搭起的竹棚下,立着一座青铜仪,几个工匠正围着那物什敲打。而站在不远处的,正是称病不见客的太子李贤。
他正与工匠着什么,但明月奴的异术只能窥物,不能闻声。她闭了闭眼,将眼底的幽蓝压下,索性提起裙摆,身形轻灵地闪入竹林。
三十年练就的潜行功夫,哪怕换了一具十四岁的身躯,依然能做到落地无声。明月奴避开地上的枯枝,悄然隐入竹棚外的一株紫竹后。
“还要多久才能修好?”李贤的声音从棚内传出,透着几分焦躁与虚弱。
明月奴循声望去,只见太子今日只穿了件茶褐色的常服,未曾戴冠,只用玉簪随意挽着发,瞧着竟比寻常书生还要清瘦些。
“回殿下,这前朝的浑仪机栝损毁严重,人们已连夜赶工,但最快也得再要三日。”工匠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回话。
李贤掩唇咳了两声,眉头紧锁:“三日……再快些吧。后近来总是心绪不佳,若是能尽快修好送去上阳宫,她瞧见了,或许能展颜,也不至于再为我的事气恼。”
他着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我只盼着能叫她知道,我这个做儿子的,心里是有她的……”
明月奴手指轻轻扣着竹节,心下微动。
这便是被传有谋逆之心的太子?他躲在东宫装病,竟是为了偷偷修复前朝旧物去讨好后,试图修补母子情分。这样懦弱的人,当真敢在马厩里埋下诅咒二圣的木人?
可是线索到这儿就又断了,她就算知道了李贤称病的目的,也无法解局。
明月奴思忖片刻,松开手指,目光落在脚边的一截枯竹上。她抬起脚,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
咔嚓,断裂声在竹林里格外清晰。
“谁在那儿?”李贤惊得倒退了半步,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了身后的浑仪,袖中的手指攥紧,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厉色。
明月奴从竹子后转出来,清冷的眉眼顿时生动起来。
她拨开挡在面前的竹叶,双手往腰间一叉,微微扬起下巴:“好啊二哥,嫂嫂方才还拦着我,你病得连风都见不得,怕过了病气给我。你倒好,躲在这竹林子里敲敲打打什么呢?”
看清来人,李贤眼底的惊惧瞬间化为了错愕:“阿妹?你怎么来东宫了?”
“还呢,可不就是为着你病了吗?”明月奴提着裙摆,大摇大摆地走进竹棚,气鼓鼓地瞪着他,“阿娘你称病好几日了,也不知养好了没有,这才特意叫我来瞧瞧你呢。”
听到“阿娘”二字,李贤的眼底闪过几分黯然,但很快掩饰好神色,笑道:“我只是偶感风寒,没什么要紧的。”
“是吗?”明月奴柳眉冷竖,“若真如此,嫂嫂为何拦着不让我去见你?二哥,你长本事了呀,如今连嫂嫂都帮你一起骗我呢!”
李贤见明月奴这副模样,紧绷的肩膀却松懈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上前两步,想要伸手揉揉她的发顶,却又顾忌着自己手上的灰尘,半途收了回去,摇头道:“你这丫头,一张嘴就不饶人。我只是病得没那么严重罢了,你嫂嫂估摸着也是怕你闹腾,才没告诉你。”
“我才不信呢!”明月奴故意将目光越过李贤,在浑仪上绕了一圈,轻哼道,“二哥,你称病躲着不见人,难道就是为了摆弄这么个破铜烂铁?难不成,这东西比你要送我的汗血宝马还金贵?”
“这可不是破铜烂铁,这是前朝留下的浑仪,能推演星辰轨迹。”李贤挥了挥手,示意工匠先退下。
待棚内只剩他们兄妹二人,明月奴走近浑仪,嫌弃地打量了一番:“二哥什么时候对推演星辰轨迹也感兴趣了?这东西看着,实在是老旧。”
李贤温声道:“东西虽旧,但着实是好东西,阿妹你不了解这些,不知道它的妙处。后之前就提过好几回有关浑仪的事,我如今也不过是想让她开心罢了。”
明月奴眼珠一转,笑眯眯地扯住李贤的衣袖晃了晃:“原来二哥是想讨阿娘欢心啊,早嘛,这个我在行,还省得你称病躲在这儿了。我不管,你可得再给我点儿好处,不然我就找阿娘告状,你装病!”
李贤任由明月奴扯着袖子,脸色暗了暗,低声道:“你若真去告状,倒也省了我的事。只是如今后正为朝局烦心,我这东宫……已是如履薄冰。这浑仪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能让后高兴些的物件了。”
明月奴眨了眨眼,做出一副真懵懂的模样:“二哥这是怎么了,东宫怎的就如履薄冰了?是不是阿娘了什么?二哥不必多虑,你是太子,阿娘自然是盼着你好的,这才会多几句。你瞧瞧,阿娘何时过我了?”
李贤勉强地扯了扯嘴角,似乎觉得自己在妹妹面前失了言,掩饰般地咳了几声。
明月奴眼波微转,松开他的衣袖,双手背在身后,绕着那青铜仪转了半圈,故意拖长了语调。
“二哥你该不会被人骗了吧?这东西灰扑颇,哪里能讨阿娘欢心?浑仪……莫不是明大人给你出的馊主意?他那个人最爱故弄玄虚的玩意儿,前几日还拿戏法糊弄我呢!”
提到明崇俨,她的目光虽然依旧真烂漫,但却紧紧盯着李贤的脸,不放过他任何细微的神情变化。
然而,李贤神色坦荡,甚至带了些许敬重:“阿妹休要胡闹,明大人乃是世外高人,怎可这般编排?不过,这修复浑仪的法子,确实是明大人先前向我提起的。他此物若能重见日,借星辰流转之理,定能解后心头郁结,只可惜……”
他轻叹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明大人这几日不见踪影,这最后几处机栝的关窍,我还未及向他请教,只能让工匠们自己慢慢摸索了。”
明月奴心头猛地一沉,还真是师父出的主意?
师父明明知晓东宫与上阳宫之间势不两立,为何还要暗中指点太子修复这前朝旧物去讨好后?他在这场母子博弈中,究竟有怎样的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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