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轿在青砖道上悠悠晃着,夏风卷着热浪从撩起的半边轿帘里灌进来。
明月奴拨弄着腰间的玉禁步,玉石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视线低垂,落在轿外亦步亦趋的上官婉儿身上。
“上官婉儿,”明月奴懒懒道,“你方才在书房里,觉不觉得我二哥奇奇怪怪的?”
上官婉儿步伐未乱,只微微侧过头:“奴婢愚钝,未曾察觉太子殿下有何不妥。”
“没有吗?”明月奴扬了扬眉,“我怎么觉得他面色不大好?”
上官婉儿道:“想是太子殿下近日注书劳神,气色才差了些,殿下心疼兄长,难免多虑。”
“嗤,少拿这些场面话来糊弄我。”明月奴轻哼了一声,撇了撇嘴,“你当真不觉得他看那图谱的眼神很奇怪?”
上官婉儿欠了欠身,回答得依旧滴水不漏:“殿下一片孝心,急于为后分忧。那图谱事关浑仪,浑仪又是后想要之物,殿下自然看重。为人子者,总归是盼着能讨母亲欢心的。”
明月奴盯着上官婉儿看了片刻,上官婉儿始终低眉顺眼,半点破绽也不露。她蹙了蹙眉,只能移开了视线。
怎么十五岁的上官婉儿就这么难对付?简直是个锯了嘴的葫芦,怎么问都只能得到些废话。
明月奴便烦躁地挥了挥手:“罢了,你要忙什么便去忙吧,省得回头阿娘找不见你,又要拿规矩来我。”
上官婉儿松了口气,恭顺地行了礼,转身退入了另一条宫道。
??
回到仪鸾殿,宫女迎上来,利索地替明月奴解下沾了暑气的披帛,又端来一盏新镇好的冰雪冷元子。
明月奴随手捏起银匙搅了搅,便借口乏了,将殿内伺候的宫人全打发了出去。
珠帘落下的那一刻,她脸上的娇憨瞬间收敛。
殿内静谧,唯有角落冰鉴里的水珠滴答作响。
她走到冰鉴旁,伸手捞起一块碎冰。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她却恍若未觉,任由融化的冰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大半日了,自从使用了迷魂窃梦术卷入这场幻境,她已经在这儿瞎晃悠了大半日了!
可东宫的浑仪,藏着心思的太子李贤,还有那话滴水不漏的上官婉儿,这些看似热闹的戏码,全都没有触及当年那桩血案的核心。
但幻术的落点不会没有缘由,她明明想要探查的是五月初三的事情,可幻术偏偏将她送到了四月廿八,那便意味着在太平公主的记忆里,这一一定发生了某件关键的事情,甚至直接影响了未来。
可究竟是什么事?
明月奴手指猛用力收紧,冰凉的冰块硌痛了手心。她长叹口气,将剩下的碎冰掷回铜盆里,水花溅起,打湿了她半截袖管。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眼下梦境虽然稳固,但被动地顺着如今的轨迹走,只会让她错过发现真相的契机,她必须得自己主动试探
但如何试探呢?
师父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行,她今日已经去过丹房,她身为公主,若是频繁去寻一个臣子,难免叫人起疑。况且从师父那张嘴里,怕是也难问出什么有用的实话来。
那就只剩一个人了——后。
明月奴走到窗前,视线穿过半开的窗棂望向上阳宫的方向。
想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子,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紧。
那位后太可怕了,她的目光锐利,仿佛能轻易看穿人心。要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扮演她心爱的女儿,真是处处凶险,极易被察觉出端倪。
她若因此而跌出幻境,就再没有机会通过太平公主触及真相了。
可眼下除了去找后,明月奴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只有找到破局的关键,她此次的幻术施展才有意义。
心下一横,她扯过案上的布巾,擦干了手上的水渍。
“春桃!”明月奴扬声唤道,“进来替我更衣,我忘了还没去上阳宫给阿娘回话呢,快点儿!”
“是。”春桃连忙带着几个宫女进来了,众人手脚麻利地替她换了衣衫,又重新梳好了发髻。
??
上阳宫内殿,武则半倚在圈椅上,手里捏着一卷朱批过的折子,视线落在上面久久未动。
“阿娘!”娇甜的嗓音打破令内的静谧。
明月奴提着裙摆,连通传都省了,直接跨过高高的门槛,轻快地平桌前。
武则抬起手,将折子随意搁在案头,目光落在明月奴娇憨的脸上。
她顺手理了理女儿跑乱的鬓发,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去瞧过你二哥了?他身子如何?”
明月奴顺势在内侍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嘟着嘴抱怨起来:“二哥好着呢!儿瞧他气色还挺好的,就是风寒罢了。不过嫂嫂细心,他屋里药味儿重,生怕过了病气给儿,不让儿多留呢。”
“太子妃也是为了你好。”武则语气平淡,“你二哥既在静养,你便少去闹他吧。”
“儿哪有闹他?”明月奴娇哼一声,挽着武则的胳膊,贴在她的肩头,“儿这不是奉了阿娘的命才去探病的嘛。阿娘,你他是不是气,不肯把汗血宝马给儿?”
武则眉眼间的威严稍稍褪去,漾开些许无奈的笑意。
“你这性子,也不知是随了谁。”她轻轻拍了拍明月奴的手背,“一匹马罢了,他既许了你,便跑不了你的。”
明月奴笑着“哦”了一声,心知自己应当没有引起后的怀疑,只是这话头总不能总落在这些日常琐事上。
正当她琢磨着该如何再讨个巧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启禀后,右卫将军武三思求见。”
武则抚着明月奴手背的手收了回去,坐直了身子,面上浮起属于帝王的冷肃。
“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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