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奴心头一跳，本能地想要闪躲后锐利的视线，但只是一瞬，她便硬生生顿住了动作，迎着武则的目光看回去：“阿娘怎么这么看着儿？”
武则拿起银箸，夹起一块玉带糕，才缓缓道：“你何时对宫中之事也这样关心了？”
明月奴下意识地想要撒娇卖乖，但忽然发现不对。此时梦境很稳，没有半点扭曲的迹象，也就表明她的所作所为并没有超脱原本太平的心性。
电光火石间她明白了过来，太平公主能尽享二圣的偏爱，绝不会仅仅因为她娇憨刁蛮的性子，后越是宠爱她，便越是明她在太平身上看到了她自己的影子。
这样想着，她微微偏头看着武则，扬起下巴：“阿娘这话得好没道理，儿是阿娘的女儿，身上流着阿娘的血，性子难道还会不像阿娘吗？儿不啦，都十四岁了呢！”
她着，身子微微前倾，又道：“如今宫里静得蹊跷，明大人都好几日不见人了，儿这点儿心眼还是有的。”
这番话半是娇嗔半是锋芒，尽显皇家儿女的底气。
武则不由轻笑出声，抬手点零明月奴的额头：“你这孩子，倒真有几分我当年的影子。”
笑意收敛，她咬了一口夹起的玉带糕，不疾不徐地咽下后方道：“你既有心，便替母亲去东宫走一趟，瞧瞧你二哥吧。他这几日称病，也不知好些了没。上个月，他不是还许诺要送你一匹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吗？”
明月奴忙道：“就是，好的汗血宝马，儿到今日都没瞧见呢！阿娘放心，用完朝食，儿便去东宫瞧瞧二哥，看看他病养得如何了。”
武则点点头，未再多言。
??
出了上阳宫，明月奴坐上软轿，径直往东宫而去。
初夏的日头渐渐毒了起来，重光门外的琉璃瓦映着刺目的光。
她上回进入赵怀德的梦境时，这里已是三步一岗的森严，但如今大门敞开，宫人进出有条不紊，与几日后的光景大不相同。
软轿停在了丽正殿外，春桃上前打起帘子，明月奴搭着她的手下轿，便见殿内迎出一行人。
为首的妇人梳着牡丹髻，发间斜插一支赤金累丝凤钗，身着石榴红宽袖宫裙，容色端丽，正是太子妃房氏。
明月奴还记得她在佛堂外满脸憔悴，高声咒骂师父的模样，但今日她妆容精致，笑意盈盈，完全是太子妃该有的体面与周全。
“阿妹来了！”房氏快步走下台阶，亲热地拉过明月奴的手，目光在她娇俏的脸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方才前头传话，你要来，我还不信呢。今日热，你倒有空来我这儿了？”
明月奴任由她拉着，顺势跨过门槛走入殿内，笑道：“我自然是想念嫂嫂了呀！”
房氏也笑道：“阿妹惯会嘴甜的。”
“阿娘二哥病了，我自然也是要来看看的。”明月奴随着她在殿内坐下，嘴上不停，“而且二哥上个月许给我的那匹汗血宝马，还不见踪迹呢。他不给我送去，我就只好自己来讨啦，也不知他是不是不舍得了。”
房氏牵着她的手微微一顿，那动作很轻微，若非明月奴敏感，怕是根本难以察觉。
“阿妹这话的，你二哥疼你还来不及，怎会不舍得一匹马？”房氏松开手，吩咐宫人上茶，才又道，“你有所不知，殿下这几日确实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二圣，这才一直在东宫歇着。你要是想看那汗血宝马，我这就让人给你牵来。”
明月奴努了努嘴道：“马的事儿才不急呢，二哥真病了啊？那我先去瞧瞧二哥吧，不然回去阿娘问我，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
房氏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叹口气，带着些许无奈与亲昵：“殿下这病来得及，医官嘱咐了不可见风。他屋里头药味儿重，阿妹千金之躯，若是被熏着了，后怪罪下来，我这个做嫂嫂的可担待不起。”
她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荷包，递到明月奴手中：“这是底下人新送来的南珠，颗颗圆润。殿下特意留着，回头要给你打一套头面呢。你先拿着玩儿，等殿下病好了，定会亲自牵着汗血宝马去给你赔不是的。”
这位太子妃行事还真是滴水不漏。
明月奴接过荷包，手指隔着布料摩挲着里头圆润的珠子，心思急转。
探病并非大事，风寒也不是什么见不得饶病症。此时房氏越是拦着，越表明李贤称病一事另有隐情。但她这会儿若再追问，定然惹人怀疑。
思及此处，明月奴弯起眼睛笑道：“好吧，那我就先收了这南珠了。等二哥好了，可一定要把马给我送来。”
房氏略微紧绷的肩膀悄然放松，连连答应：“一定，一定。”
“那嫂嫂陪我去园子里逛逛吧，”明月奴站起身，反客为主地挽住房氏的手臂，“东宫的花开得比别处都好，嫂嫂陪我去摘几枝可好？”
“自然好。”房氏不疑有他，立刻应了下来。
二人并肩走在抄手游廊上，阳光穿过紫藤花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明月奴与房氏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看似在漫不经心地赏景，实则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沿途的布局与宫饶动静。
今日的东宫虽与五月初三那日截然不同，但她细看之下，也觉得有些不同寻常。这一路上，她只偶尔遇见几个洒扫的内侍，且都低眉顺眼，远远避着她们。
“这东宫的规矩，倒是比上阳宫还要严苛。”明月奴随手拂过廊柱上垂落的紫藤花，轻笑一声，“走了这一路，我怎么觉得连鸟雀的声音都听不见？”
房氏面不改色，温声道：“殿下喜静，这几日又病着，底下人自然更不敢喧哗了。阿妹不知，我前几日刚发落了几个不知好歹的内侍，如今新换上的难免拘谨了些。”
明月奴点点头，脚下偏了方向，往太子的寝殿绕去。
“我记得那边是不是种了几株海棠？这会儿该结果子了吧。嫂嫂，咱们去那边瞧瞧。”
房氏立刻侧身上前，不着痕迹地挡住了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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