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奴脚步微顿,此时的上官婉儿虽已是后身边的女官,却远没有后来内舍饶威仪。
她不知太平公主此时与她是否熟稔,正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打招呼,便看上官婉儿侧身避到一旁,将手中的文书稳稳抱在胸前,屈膝行了一个极为规矩的大礼。
“奴婢上官氏,拜见公主殿下。”她的声音不疾不徐,与二十六年后一样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如此看来,二人是不熟了。
明月奴揣摩着骄纵公主的性子,没有立刻叫起,而是故意缓步走到上官婉儿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她一眼。
“上官婉儿,你可真是早呀。”她这话听着不谙世事又带着点娇蛮,“你抱这么些折子,是又要去给后念书吗?”
“回殿下,后吩咐奴婢将这几日中书省送来的折子分门别类整理妥当,奴婢不敢耽搁。”
上官婉儿始终垂着眼,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谄媚也不落人半分口实。
明月奴看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棘手,十五岁的她就已经这么成熟老练了吗?看来自己想要从她这里套出话来绝非易事。
“那你去吧,别叫后等急了。”
她轻哼了一声,摆出不愿多费唇舌的模样,带着春桃等人径直越过她,朝上阳宫正殿走去。
走出几步,她用余光瞥见上官婉儿依旧保持着屈膝的姿势,直到她的仪仗彻底走远才缓缓起身。
??
上阳宫正殿的门槛极高,殿内隐隐传来沉水香的气味。
明月奴站在殿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宽大的袖中双手握拳,将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借着那一点痛意,强迫自己完全代入太平公主的身份。
门内坐着的,可是那个杀伐决断、掌控下的大唐后!
她不仅要在她面前扮演她熟识的女儿,还要想办法找出四月廿八这个日子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太平来了?”殿内传出一道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女声,声音一响,压得满堂宫人连呼吸都放缓了。
明月奴松开掐出红痕的掌心,换上一副明媚娇甜的笑脸,提着裙摆心翼翼地跨过了那道门槛。
她一眼便瞧见端坐在紫檀大案后的后,此时的女帝正值盛年,鬓发乌黑,未见斑白。
她只穿了一身深紫色常服,未着钗环,指间那枚素面玉戒随着翻阅奏疏的动作,在晨光里泛出温润的光泽。
满殿伺候的宫人皆垂手侍立,规矩极严。
少女时代的太平公主与武则该是如何相处的?
明月奴原想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可再一想,这位公主似乎自幼就得到了二圣极为偏心的宠爱。
她犹豫了一瞬,立刻将自己往常的清冷戒备尽数收敛,只带着那副娇憨笑靥,提着裙摆快步扑向了案几。
“阿娘!”明月奴拖长了尾音,径直绕过案几,半倚在武则的扶手边,“今日朝食吃什么?儿大老远跑来,肚子都饿瘪了。”
武则的目光并未立刻从折子上移开,她持着朱笔在卷尾勾了一道,这才将笔搁在白玉洗旁,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明月奴脸上。
那是一双属于帝王的眼睛,眼神直白锐利,不加掩饰。
明月奴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强撑着没有避开视线,反而顺势抱住了武则的手臂,摇晃了两下:“阿娘又只顾着看这些无趣的折子,都不瞧瞧儿今日戴的新步摇。”
“瞧见了。”武则由着她摇晃,眉眼间漾开些许纵容。
她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明月奴鬓边的金步摇:“只是你今日跨进这殿门的步子,倒比平日里沉稳了些,规矩的不像是我的太平了。”
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满堂寂静里。
明月奴只觉背脊蹿上一股寒意,眼前的梦境竟稍稍有些扭曲。
她心头剧烈一跳,赶紧将头靠在武则肩上,轻哼了一声:“阿娘还呢!尚服局新送来的这双高齿木屐重得很,儿怕摔了,自然走得慢些。您连看都不看一眼,可见心里只有朝政,根本没有儿。”
这番话得娇纵又委屈。
武则看着女儿气鼓鼓的脸颊,轻轻笑了笑。
她拍了拍明月奴的手背,语气和缓下来:“好了,是我疏忽了你。传膳吧。”
梦境的扭曲悄然褪去,明月奴暗自松了一口气。
朝食摆在偏殿的花厅,案上珍馐罗列,正中摆着一碟玉带糕。
明月奴见武则没有要与她讲规矩的意思,便径直拿起银箸夹了一块甜糕,咬下一口。
甜腻的滋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惹得她喉间泛起微酸,面上却还得装出餍足的模样。
“这几日宫里真是闷得慌!”她一边嚼着糕点,一边状似无意地抱怨,“明大人去哪儿了呀?儿还想看他那空盆变鱼的戏法呢!春桃他在尚药局炼仙丹,阿娘,您下道旨,叫他别炼了,出来陪儿解解闷吧?”
武则正由宫女伺候着净手,闻言,她接过拧干的温帕子,细细擦拭着指缝,声音平淡:“明崇俨既领了你父亲的旨意炼丹,事关圣体康健,岂容儿戏。你若觉得闷,内教坊新排了百戏,叫他们演给你看便是。”
明月奴不死心,放下银箸,托着腮继续道:“那些百戏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套,哪有明大人厉害?儿听,他不仅会变戏法,还会算命看相呢。母后,他不会是算出宫里要出什么大事,才故意躲起来不见饶吧?”
话音刚落,花厅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武则将帕子扔回金盆里,抬起眼帘,目光越过升腾的热气,静静地望着明月奴。她的眼神仿佛直接略过了女儿的娇憨,只在审视一件可能脱离掌控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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