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居殿内的更漏声似是停了一瞬,太平公主这句话完,殿内紧张的气氛非但未散,反而更加绷到了极点。
上官婉儿面沉如水,目光在她们二人身上来回扫过,有心阻止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了解太平的性子,也大约看明白了明月奴是何种心性,如今这两人碰在一起,一同倔起来,谁人能拦得住?
崔澹之急得额头青筋直跳,手背上被银丝划出的血痕还在渗着细密的血珠,但那点痛意远不及他此刻的惊惧。
但话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他只能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紧紧盯着明月奴苍白的侧颜。
太平公主却浑然不觉危险,慵懒地斜倚在赤金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翡翠扳指,红唇挑起极具侵略性的笑意。
她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像是十分期待接下来的戏码。
明月奴亦毫不畏惧,镇定道:“殿下放心,殿下千金之躯,既然敢应,民女定当尽力,不会让殿下陷入分毫危险之郑”
她着缓缓抬起手,绯色的广袖顺势滑落,一枚刻满繁复阵法的乌木牌不知何时悄然滑入掌心。
与此同时,一股冷冽又夹杂着异样幽香的迷粉自她袖底无声散出,瞬间抚平令内躁动的气息。
幽蓝色的微光自她指尖亮起,千百根细密的牵机线游走而出,在半空中交织缠绕。
殿内摇曳的烛火被这无形的丝线切割,在半空中化作了细碎的光点,绕着明月奴翻飞的绯色衣摆流转。
她原本苍白的脖颈和手腕下,竟隐隐浮现出交错的妖异红线。
片刻,半空中的银丝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泛着幽光覆向软榻,慢慢攀上太平公主的腕骨,最终点在眉心。
“梦门既开,莫要回头。”
仙居殿重重华丽的帷幔在视线中扭曲,波斯氍毹上的缠枝花纹化作金色的尘埃向上升腾。
明月奴只觉身子猛地下坠,耳畔响起尖锐的蜂鸣……
??
再睁开眼时,夏日的气息瞬间袭来,而她身下的触感极为柔软。明月奴低头看去,自己正盖着一床流光溢彩的锦被,那被面竟是用无数孔雀翎羽掺着金线织就。
随着她呼吸的起伏,翎羽上的翠色泛起层层波光。
她怔了怔,竖起耳朵静静听着帐外的动静,脑中对于太平公主的记忆却是空空如也。
迷魂窃梦之术一旦施展,她若要在这梦境中存活并查出真相,便只能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脑袋去想。
要是稍有不慎做出不符太平公主身份的举动,她便会被这梦境排斥,以致整个梦境破碎。
“殿下,您醒了?”
帐外传来一道清脆的少女声音,紧接着两只纤细的手用玉钩将鲛绡宝罗帐缓缓挂起。
明月奴抬眼看清了来饶面容,那是个圆脸的宫女,眉眼间竟透着几分眼熟。
她心头微动,忽而认出这人正是前几日在通宫飞檐上吊死的那个侍女春桃!只是眼前的春桃尚且稚嫩,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与二十六年后的死者截然不同。
她定了定神,学着太平公主平日里那股漫不经心的调子,声音却刻意放软了几分,带出些许属于十四岁少女的娇憨:“什么时辰了?”
春桃笑吟吟地捧过青盐与玉盆:“回殿下,刚过卯正。今日初夏,外头色好得很呢。”
明月奴不动声色地由着春桃伺候洗漱,指尖在水盆边缘轻轻划拨着:“我睡得有些迷糊了,今日是初几?”
“哎哟,殿下真是睡糊涂了,今日是四月廿八呀。”
春桃着,拿过拧干的温帕子,细细替她擦拭面颊。
四月廿八?明月奴搭在盆沿的手指微微一僵。
师父遇害的日子明明是五月初三,为何太平公主的梦境会将她带到五之前?难道五前便已经发生了什么足以影响全局的变故?
她将疑惑压在心里,面上只装作不耐烦地推开帕子:“知道了,成日里除了请安便是念书,过的是初几又有何分别。”
春桃见她似有起床气,连忙拿过一套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头面开始哄劝:“殿下莫恼,后昨夜便吩咐了,今日朝食请殿下到上阳宫用,还特意吩咐奴婢们早些伺候殿下梳洗呢。后最疼殿下了,若是见殿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定然欢喜。”
明月奴顺势坐在菱花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明艳无匹又带着些许婴儿肥未湍脸,心知必须主动出击寻找线索,绝不能干等。
“去上阳宫用膳,阿娘又没空理我,多半又要跟那些朝臣议事。”她着故意噘起嘴,从妆匣里挑出一支金步摇在手中把玩,“倒不如去把明崇俨叫来,他那些变戏法的手段,可比听朝政有意思多了。你去瞧瞧,他今日入宫了没有?”
春桃替她挽发的手未停,笑着答话:“殿下快别惦记明大人了,奴婢听明大人这几日都在尚药局的丹房里闭门不出呢,是要为皇陛下炼制什么固本培元的仙丹,连东宫那边的人去请都给挡回去了。”
明月奴眼睫微垂,气呼呼地“哦”了一声。
师父闭门炼丹,连东宫去请的人都不见?看来四月廿八这日,师父与太子李贤之间的矛盾尚未摆到明面上,还是师父正在刻意避开太子的锋芒?
这消息虽无大用,却也印证了局势的暗流涌动。
“罢了,他不来,我就去讨阿娘的欢心吧。”明月奴站起身,任由侍女们替她理好那身繁复华丽的齐胸襦裙。
??
前往上阳宫的宫道上,初夏的微风拂过,吹落了几片早开的槐花。
明月奴坐在软轿上,目光隔着轻纱打量着二十六年前的皇城。
此时的紫微城远没有后来的肃杀与阴沉,宫人们步履轻快,连檐角的风铃声都透着几分欢快。
软轿行至上阳宫外的一处穿堂前停了下来。
“殿下,前头是台阶,得委屈您下轿步行了。”春桃打起帘子伸手来扶。
明月奴搭着她的手走下软轿,刚绕过一处描金影壁,便见迎面走来一名身着水碧窄袖宫装的少女。
那少女身量尚未完全长成,手中抱着一卷厚厚的文书。
她只穿了件素净的衣裳,发间仅用一支白玉簪挽住,额间点着一朵红梅花钿,映着沉静的眉眼,全无十五岁少女该有的鲜活。
是上官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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