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奴却没有动，她任由崔澹之握着自己的手。那人掌心未抖落干净的碎木屑硌在她的手背上，粗糙得有些发疼。
喉间那口还没压实的腥甜再度翻涌上来，被她生生咬在齿间，连带着嘴唇都泛起不正常的殷红。
她沉默了片刻，发现自己此时此刻竟意外地清醒。
“殿下凭什么断言？”
明月奴闭了闭眼，将自己的手从崔澹之手中抽回，再睁眼时，眸中已是半点波澜都不见了。
“就凭这旧诏上的一句话，难道殿下便要定陛下杀饶罪名吗？据我所知，这紫微城里想要师父性命的人，恐怕不止一个。”
太平公主见她这般反应，眼底反倒生出几分兴味。
她将那枚翡翠扳指重新套回大拇指上，施施然坐回软榻。
“旧诏不过是佐证，我了，我那日见过明崇俨。明家娘子，你以为你师父是死于政敌之手？不，当年没有人能杀得了他，除了那个人以外。”
崔澹之官服下的后背已经洇出了冷汗，他太了解明崇俨对于明月奴来有多重要了。若是她真的信了太平公主的话，不定立时三刻就能冲去集仙殿动手！
他想着，再度跨前半步，几乎要将明月奴整个儿挡住，打着哈哈道：“殿下或许记错了呢？二十六年前，殿下才多大？保不齐是看岔了眼。再了，这宫里的旧账，哪能单凭一双眼睛就定下铁案的，您对吗？”
“崔尚乘，”一直未曾开口的上官婉儿忽然出了声，“殿下面前，岂容你胡乱揣测。”
她对他微微摇了摇头，转而看向明月奴：“明家娘子，殿下方才的话，你听过便罢了。这宫里的旧事，就像这案上的残诏，拼凑起来的也未必就是全貌。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话能听，有些话却只能听过就算了。”
殿内的炭盆爆出一颗火星，噼啪作响。
明月奴忽然笑了，这一笑，原本清冷的面容陡然生出几分妖冶的艳色。
她知道上官婉儿的话是为了自己好，也知道若是这事依旧和女帝脱不了干系，她这条命多半要陪着女帝交代在宫里，可事到如今，她没有退路了。
明月奴抬手，徐徐用指腹抹去唇角溢出的一点血迹，目光在太平公主与婉儿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多谢上官大人指点，可民女是个粗人，不懂这宫里的弯弯绕。民女只知道，人心难测，言语可欺。既然殿下亲眼所见，上官大人又不可全信，那民女想要自己去看个明白。”
她着拢袖朝着软榻上的太平公主盈盈拜了下去：“民女斗胆，请殿下借二十六年前的记忆一用。民女有一幻术名曰‘迷魂窃梦’，便是对赵怀德所使的那个。只要殿下首肯，民女便能入殿下的梦，回溯当年的事，亲眼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放肆！”上官婉儿霍然起身，素来端庄的面容终于沉了下来。
她几步走到明月奴身前，眉心紧蹙地看着她：“殿下乃千金之躯，大唐的镇国公主！你那江湖术数，岂敢用在殿下身上？若伤令下凤体，或是惊令下的神魂，你便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在这紫微城里砍的！”
“不可！”崔澹之也几乎是和上官婉儿同时出了声。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君臣礼仪了，一把拽住明月奴的袖口，将人硬生生往后拽了半尺。
之前在内侍省狱对赵怀德使用迷魂窃梦术，她已被反噬伤及心脉，若是再让她用一次，岂非命都要交代在这儿！
“殿下，上官大人得极是！”崔澹之转过头，对着太平堆起了那副讨好的笑，“明家娘子怕是在雪地里冻坏了脑子，满嘴胡言乱语。那窃梦之术凶险万分，用在赵怀德那种老奴才身上便也罢了，怎可用在殿下身上？殿下放心，臣这就把她领回去，好好灌两碗姜汤醒醒神！”
罢，他压低声音，咬着牙在明月奴耳边挤道：“你疯了？在内侍省狱折腾那一回还不够，真的不要命了？就算你要查案，也没必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留得青山在，你懂不懂？”
明月奴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倔强地望着太平公主。
“殿下既然敢把真相抛出来，想必也不怕民女去验证。这术法虽然凶险，但所有的反噬，皆由施术者承担，殿下绝不会受到一分一毫的伤害。若殿下所言非虚，定然不怕让民女一探究竟，但若殿下了谎……”她顿了顿，眼底只剩下一片冷意，“那民女便只能认为，殿下今日所言，不过是想借民女的手，去杀殿下想杀的人罢了。”
“明家娘子！”上官婉儿厉声喝道，神色已阴沉到了极点，“你是陛下的客人，我敬你三分。但你对殿下一再不敬，若再如此，便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殿外的夜风顺着门窗缝隙骤然灌入，吹得壁上的烛火剧烈摇晃。
崔澹之暗骂一声，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用力地扯了扯明月奴的袖子，对着上官婉儿赔笑：“上官大人息怒，明家娘子定是在江湖上野惯了，不知轻重，臣这就把她捆回去……”
“放手。”明月奴偏过头，冷冷地看了崔澹之一眼。
崔澹之一怔，心里虽然已经怕得要死，却还是咬咬牙，手上加重力气，将她往殿外拖拽：“你少在这儿发疯！命都没了，你要那明明白白给鬼看吗！”
“放手！”
明月奴再喝一声，一根银丝自袖底滑出，堪堪擦过崔澹之的手背，留下一道血痕。
崔澹之吃痛，下意识松开了手。
明月奴退后半步，指尖已悄然扣住了暗器，直直地盯着软榻上的太平公主。
“无妨。”
太平公主抬了抬手，示意上官婉儿与崔澹之退下。她饶有兴味地看着明月奴，忽然笑了起来。
“好啊，我倒是想要看看，这紫微城里有谁能要了我的命。来，明家娘子，我就把这二十六年前的梦借给你，但你若看不出个所以然，今日便把命留在仙居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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