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居殿内的更漏声，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殿外的风雪虽停，寒意却仍旧顺着门缝一丝丝往里钻。
太平公主斜倚在软榻上，那枚翡翠玉扳指被她褪下又套上，玉石不经意磕碰在案沿，发出一连串轻响。
她面上虽端着漫不经心，可那愈发急促的磕碰声，却将她心底的焦躁泄露了些许。
上官婉儿坐在下首，双手捧着一盏早已冷透的茶，茶水水面映着她额间的红梅妆，随着她微不可察的呼吸轻轻晃动。
唯独崔澹之毫无规矩可言，他整个人缩在门槛边的一张胡杌子上，官服下摆皱巴巴地堆着，手里不知从哪抠下一块木屑，正百无聊赖的缓缓将之掐成粉末。
他时不时地探头朝茫茫夜色里张望，嘴里虽没出声，眉头却早已紧紧皱起。
不知过了多久，极轻的踩雪声从廊下传来。
崔澹之连忙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甚至险些踢翻了胡杌子。他快步迎到门边，一把挑开厚重的垂幔。
冷风立刻涌入，随之，一抹绯色身影裹着大氅踏进了大殿。
明月奴肩头落了雪，乌发被风吹得微乱。她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连唇上的血色都褪得一干二净，唯独那双眼睛清泠泠的亮着。
崔澹之目光在她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将手往袖子里一揣，故作玩笑道：“你去得这般久，我还以为得去集仙殿外替你收尸了。这大冷的，可真叫人揪心。”
明月奴勉强地扯了扯嘴角，越过崔澹之走到木案前，将那只巴掌大的紫檀木扁盒搁在了那半截残诏旁边。
“殿下，东西民女取来了。”
太平公主拨弄扳指的动作骤然停住，坐直了身子。上官婉儿也搁下了手中的冷茶，目光牢牢锁定了那个木海
两人对视一眼，惊愕之余，眼底竟都浮现出几分意料之中的了然——陛下果真把东西交给她了。
“我以为你还要费些工夫，没想到这么快你就真把东西取来了。”太平公主笑了一声，目光在明月奴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陛下可有为难你？”
明月奴摇了摇头：“陛下圣明，未曾为难民女。或许因为事关师父，而民女又是师父唯一的徒弟，陛下才愿意给出这半封旧诏吧。”
太平公主轻叹一声：“只怕陛下是知道我们等在此处的。”
话虽这么着，她手上的动作却快，已经伸出修长的手指，毫不迟疑地挑开了木盒的搭扣。
盒盖翻开，里面静静躺着另外半截泛黄的绢帛。
太平公主两指拈起绢帛，将其与案几上的上半截拼凑在一处。裁切的边缘严丝合缝，就连那个被截断的墨点，也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崔澹之收敛了笑意，不动声色地凑上前去。
残诏上的字迹狂草飞白，赫然连成了一句完整的话——“崇俨所言，太子反，或有诈，需详查。”
或有诈，需详查。这寥寥六个字，彻底推翻了二十六年前旧案的定论。
明月奴盯着那绢帛，喉间涌起一股腥甜，又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这封旧诏可以证明，师父没有构陷太子！他虽然向女帝告发了太子谋反，紧接着却又“或有诈，需详查”，这分明是在替太子斡旋，试图阻止那场废储的政变！
可既然如此，师父为何会落得那般惨死的下场？
太平公主看着那拼凑完整的诏书，眼底翻涌起晦暗的情绪。
这才对，她原本就觉得明月奴口口声声是李贤杀了明崇俨，实在蹊跷。
明崇俨若真是母皇用来构陷二哥的死忠之臣，怎么可能死在废太子的节骨眼上？如今这剩下的半封旧诏，才与她的记忆彻底吻合。
母皇根本就没有完全信任明崇俨，或者，当明崇俨试图替太子翻案时，他就不再是听话的臣子了。
这后半截诏书，不仅是明崇俨的催命符，更是母皇为了做成废储这个死局，亲手斩断的变数。
太平公主心头微震，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不愿露出分毫。
她想起少时陪伴在母皇身旁时见到的那些奏章，还有那些被悄无声息处置的人。母皇走的每一步棋好像都算尽了人心，连最亲近的人都不例外。
她畏惧母皇的果决，又无法控制地被她牢牢吸引，想要从她手中接过这道权柄的余晖。
一时间，殿内静得连衣料摩擦声都清晰可闻。
“殿下。”良久，明月奴哑声开口，打破了宁静，“残诏已全，可见，师父并非构陷前太子的主谋。如今，殿下也该兑现诺言了。敢问殿下，二十六年前，殿下究竟看到了什么？”
上官婉儿微微侧目，容色不辨喜怒。
崔澹之则不着痕迹地往明月奴身边靠了半步，似乎想要护着她。
太平公主将目光缓缓从诏书上移开，落在明月奴身上。她看着这女子苍白却执拗的脸，忽而轻笑出声，像是看透了世事一般的凉薄。
“你这般拼命，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去试探陛下，无非是想证明你师父是个干干净净的方外高人，对吗？”
她站起身来，缓缓在殿内踱步，赤金凤尾的裙摆拖曳过波斯氍毹，发出细碎的声响。
明月奴平静地看着她：“不，民女不想证明什么，民女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还望殿下成全。”
太平公主停在明月奴跟前，锐利的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的内心：“我看到的知道的，可与那个牢里的内侍不同。明家娘子，你真的要听吗？”
“是，”明月奴毫不犹豫，“请殿下赐教。”
“好。”太平公主点点头，环视令内众人一圈，继而缓缓道：“据我所知，赐死明崇俨的，正是陛下。”
“什么？”明月奴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便只是怔怔地望着太平，难以置信。
“殿下这玩笑可开得太大了！”崔澹之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抓住明月奴冰冷的手，将她半护在自己身后。
他不敢自己有多了解明月奴，但他知道，太平公主这句话，足以叫这紫微城里掀起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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