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你打开匣子？”武则低低地笑了一声，引发了一阵沉闷的咳嗽。
旁边的青袍内侍立刻上前，轻轻替她顺气。
武则抬起手挥退了内侍，喘息片刻后，目光重新落在明月奴身上：“你以为，朕不知道那密档阁里藏着什么？还是你以为，凭你这点拙劣的谎言，就能从朕手里骗出东西？”
明月奴脊背微僵，“陛下圣明，民女不敢欺瞒。但密档阁那半封旧诏，字字诛心。若不寻得全貌，民女心魔难除，只怕……大典那日，这双手会发抖，打不开陛下要的匣子。”
这几乎是明晃晃的要挟。
“心魔。”武则念着这两个字，语气莫测。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名老内侍端着紫檀托盘，躬身碎步走入暖阁。托盘上搁着一只白玉碗，苦涩的药味顷刻盖过令内的安神香。
老内侍跪在榻前，按照规矩，他取出一根银针探入药汁，又倒出半勺，正准备亲自试药。
“慢着。”武则开口。
老内侍动作一顿，诚惶诚恐地伏下身。
武则抬起眼皮，下巴朝阶下的明月奴抬了抬：“让她试。”
老内侍一愣，随即端着托盘，膝行至明月奴身侧。
明月奴直起身，目光落在眼前那碗漆黑的药汁上。
她知道女帝在试探自己，更不敢有半分迟疑。她立刻学着老内侍的样子，倒了半勺出来，一口饮尽。
药汁入喉，猛烈的药性中竟然带着一股寒气，直逼心脉，瞬间勾起了她体内强压下去的幻术反噬。
明月奴闷哼一声，紧紧咬住牙关，将涌上喉头的血腥味咽了下去，后背的冷汗须臾间浸透了绯色舞衣。
她双手交叠，重新伏下身：“陛下，药无毒。”
武则看着她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波澜：“这性子，倒是比他还要倔上几分。”
她着点点头，示意内侍将剩下的药端上来，就着内侍的手，缓缓饮尽。苦味在口腔中散开，武则推开药碗，拿过丝帕擦了擦嘴角。
“你可知，擅闯密档阁，是死罪。”
“民女知罪。”明月奴忍着心脉的绞痛，字字清晰，“但师父留下的残局，民女必须看个明白。”
“明白？”武则嘴角扯动，低哑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这紫微城里，最无用的便是这两个字。”
明月奴抿了抿唇，倔强道：“师父行事，从不留无用之物。那半封残诏既然留在局中，定有他的深意。”
“他的深意，便是将这大周的下当作他的棋盘。”武则俯视着明月奴，眼神锐利，“朕过，他是个赌徒。一个愚蠢至极的赌徒。你以为拿到那半封旧诏，就能看清他当年布下的罗地网？”
明月奴眉间微澜，一时未语。
师父当年，究竟在紫微城里下了一盘怎样的棋？她猜不透，也想不通。
她只有最笨的办法，就是拿到旧诏，看个明白，再将太平公主二十六年前的记忆问个清楚。
“民女愚钝，听不懂陛下的话。”明月奴脊背挺得笔直，“民女只认死理。”
武则望着她，眼神中似乎有几分恍然，她好像透过明月奴，看到了多年前的另一个人，另一个也会这样倔强地与她对峙的人。
良久，她轻叹了口气：“你想要那半封旧诏，拿到之后呢？若那上面的内容，或许刻着你承受不起的罪孽。若真相远比你以为的还要肮脏百倍，你当如何？”
明月奴迎着那道视线，眼底的迷茫被决绝取代：“无论那是悬壶济世的解药，还是穿肠烂肚的毒药，民女都要亲眼看一看、尝一尝！若是罪孽，民女身为他的徒弟，愿为他赎清罪孽。可若不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泠冽，透着狠绝：“民女要这紫微城，给他一个明明白白！”
“明明白白。”武则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叹息了一声。
当年，那个人站在大殿上，手里握着万象璇玑盘，也是这般看着她，要替这下，求一个明明白白。
那时候，她还只是后，但是他看得到她的野心，明白她的野心。
无人知道她与明崇俨是君臣，也是知己。无人知道，他的死，也给她带来过多么巨大的震撼。
这师徒俩，连犯蠢的模样都如出一辙。
武则移开视线，看向大殿深处那尊常年供奉的鎏金铜佛。佛像低垂着眉眼，悲悯地俯瞰着这座深宫。
她老了，这具残破的躯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大典在即，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蠢蠢欲动。
明崇俨当年留下的那盘死局，或许也是时候该落子了。
“高延福。”武则唤了一声。
一直缩在阴影里的青袍内侍立刻上前，弓着身子听候差遣。
“去把佛龛暗格里的东西，拿给她。”武则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靠在狐裘中不再动弹。
高延福身子一震，低声应了句“是”，转身走向大殿深处。
明月奴跪在原地，听着那轻微的机栝转动声，屏住了呼吸。
她赌赢了，女帝真的将那另外半封残诏留在了身边，并且愿意交出来。
不多时，高延福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扁盒退了回来。他走到明月奴面前，将盒子递了过去。
明月奴伸出双手，稳稳地接住那只盒子。木盒入手极轻，她却觉得它分外沉重。
“滚出去。”武则合上眼皮，不再看明月奴，“大典那日，若你打不开木匣，便去黄泉路上，找你师父要个明白吧。”
明月奴将紫檀木盒收入袖中，双手伏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民女告退。”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龙榻上的帝王一眼，转身向殿外走去。
推开集仙殿厚重的殿门，外头的寒风夹杂着残雪的冷意扑面而来。明月奴站在廊檐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脉处的剧痛。
她隔着衣料，按住袖中那只紫檀木海
二十六年的迷局，终于要在这个雪夜，显露出真相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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