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初霁，夜晚的紫微城安静了下来。
集仙殿内，厚重的垂幔层层叠叠，将外头的寒气尽数挡下。浓郁的安神香混杂着苦涩的汤药味，在憋闷的暖阁里挥散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暮之气。
明月奴褪去大氅，只着那件绯色舞衣，赤足踩在厚实绵软的波斯氍毹上，安静地走入殿内。
大殿深处，三重狐裘锦褥中，倚着整个大周帝国最高的主宰。
“民女叩见陛下。”明月奴双膝及地，恭敬地伏下身子，额头贴在微凉的金砖上。
殿内只有铜漏滴水的细响，良久，厚重的帷幔后才传出一声极轻的沙哑嗓音：“起吧。”
明月奴依言直起身，却依然保持着跪坐的姿势，眼帘低垂，
“走近些。”武则苍老的声音有些虚弱，但那股底子里的威压却丝毫未减。
明月奴膝行上前，停在龙榻的台阶之下。
一只枯瘦的手从狐裘中探出，随侍的青袍内侍立刻极有眼色地递上一盏温热的参汤。
武则接过，缓缓地喝了一口，又将碗递了回去，这才将目光落在明月奴身上，顿了顿，又停留在她用布条缠紧的右手上。
“外头闹完了？”武则开口，语速极缓。
“回陛下，瑶光殿夜宴已散，民女表演的幻境已毕。其他事宜，一切如常。”明月奴恭敬回禀。
“嗯，”武则合上眼皮，似乎几句话也是极费心神的事情，“匣子如何了？”
明月奴将双手交叠于膝前，镇定自若道：“回陛下，如何打开匣子，民女已有头绪。大典之前，民女定能给陛下一个交代。”
“好。”
武则完，又是一阵难捱的沉默。炭盆里爆开一粒火星，发出细微的炸响。
片刻，她再度睁开眼，忽然道：“你这双眼睛，生得实在像他。不过性子……却不像。”
明月奴呼吸微滞，她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可她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些什么，只能将头伏得更低。
“在你眼里，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武则垂下视线，俯瞰着阶下的绯色身影。
明月奴双手紧紧交握，脑海中闪过那半截写着“太子反”的残诏，嗓子眼儿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叫她难以开口。
“师父……救民女性命，又教民女幻术。”静默了会儿，她才斟字酌句道，“在民女心中，师父是清风霁月，不染凡尘之人。他曾，万物皆有其理，不可强求。民女以为，他本该在终南山参禅，而非……”
“而非什么？而非血溅宫闱，背上妖道之名？”武则打断了她，似乎带着几分冷笑。
明月奴脊背一僵：“民女不敢。”
“清风霁月……”武则琢磨着这四个字，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声，枯瘦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狐裘边缘，“这紫微城里，哪来的清风？”
明月奴倏然抬起头，迎上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所以，师父在陛下面前，是另一副模样？”
“他若真心参禅，当年便不会揭下朕的皇榜。”武则衰老的面庞在昏暗的光影中显得异常冷酷，“你以为他不染凡尘？他或许不贪金银，不恋女色，但他贪的是这下的棋局。”
她每一句话都得异常缓慢，可落在明月奴耳中，这字字句句，都叫她心绪剧烈翻涌。
贪恋棋局？这与她记忆中那个总是坐在庭院里安静地雕刻木头的师父，截然不同。
“师父不是这样的人。”明月奴死死咬住下唇，声音里带上了难以察觉的轻颤，“若他真如陛下所言，热衷于朝堂博弈，为何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民女斗胆，民女一直以为，师父只是权贵们推出来挡灾的……”
“替死鬼？”武则替她补全了那个词，笑着摇了摇头，“你太看他了。”
明月奴不解：“陛下为何这样？”
武则盯着她，却极有耐心：“这紫微城里的血，有一半是他看着流干的。他敢孤身入局，便不是什么任人摆布的棋子。”
明月奴如坠冰窟，那半截残诏上的七个字再次化作利刃，狠狠剜着她的心。师父当年，难道真的是主动构陷了太子？
“他是个赌徒，”武则给出了最终的评判，“一个愚蠢的赌徒。”
明月奴跪在绒毯上，裹在绯色舞衣里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发冷，却不敢再问女帝所言的深意。
武则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退下吧。大典那日，朕要看到匣子里的东西。”
明月奴蹙起眉头，磕了个头却没有起身退下。
师父到底是清风霁月的仙人，还是满手血污的政客？那半截残诏像一把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痛。她必须试探出那另外一半残诏的下落，哪怕这无异于虎口拔牙。
“陛下。”明月奴再次伏身，声音在空旷的集仙殿内回荡，“民女不敢隐瞒，今夜查案，民女为寻线索，斗胆去了尚药局的甲字密档阁。”
武则低低的咳嗽声骤然一停，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周围随侍的内侍立时屏住呼吸，连头都不敢抬。
但武则没有发怒，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所有阴谋诡计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阶下这个单薄的身影。
明月奴顶着帝王威压，心下一横：“民女在阁中，寻到了一方木匣，匣汁…有一封被裁去一半的旧诏。”
她缓缓直起上身，清冷的眼眸直视女帝：“陛下可知，那另外半封旧诏，写了什么？”
武则静默了会儿，唇角忽然溢出几分笑意，似是对她的无礼毫不意外：“大胆。”
这两个字虽是斥责，可明月奴听得出来，女帝并没有真的生气。
她心底稍稍舒了一口气，索性开门见山：“民女想知道那另外半封旧诏的内容，此事……或许能助民女打开那个匣子。”
后半句话她是撒了谎，但她不敢赌一个万一。这半封旧诏，她必须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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