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再度沉默下来，良久，崔澹之伸手扯了扯明月奴身上那件宽大的大氅，将她裹得更严实了些，嘴里声嘟囔着：“殿下得轻巧，这尚药局的机关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明家娘子险些把命搭在里头，才拿出这半截旧诏。这另一半，还不知藏在哪儿呢……”
上官婉儿捧着手里的暖手炉，思忖道：“方才我看过了，旧诏的切口极度平滑，绝非慌乱中撕扯所致。是以……另半截定是一开始便藏好的。”
太平公主斜睨着那匣子，指腹摩挲着玉扳指：“甲字密档阁的机关，是明崇俨亲自设下的。这二十六年来，除了母皇，怕是无人能出入其郑婉儿，你觉得当年是谁有这个本事，进去裁断了这份诏书？”
上官婉儿抬起眼帘，目光在明月奴苍白的脸上停顿了片刻，才轻声答道：“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明道长自己进去，将诏书一分为二；其二，便是当年设局之人，亲自取走了另一半。”
“设局之人……”太平公主咀嚼着这四个字，眼底闪过忌惮。
整个大唐，能让明崇俨言听计从，又能随意支配甲字密档阁的，除了陛下，还能有谁？
“不可能是我师父。”一直沉默的明月奴忽然开了口。嗓音沙哑得厉害。
她推开崔澹之虚扶着的手臂，从阴影里走出来，眼眸在烛光下泛着暗芒。
“师父行事，向来算无遗策。他若要藏，便会将整份诏书都藏起来；他若要毁，便会烧得连灰都不剩。留下一半‘太子反’在死局里，这不符合他的阵法之道。”
明月奴望着那半截绢帛，指甲掐进了左手掌心，借着疼痛压制住心口的翻涌。
“这半截，是有人故意留在那里，当作诱饵，或者……当作悬在头上的一把刀。”
崔澹之收起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当年有人逼着你师父写下这封告发太子的诏书，随后又将其一分为二。一半留在密阁，一半带走。带走的那一半，才是真正的要命之物？”
“不知道，”明月奴摇摇头，“我也只是猜测。”
“若是这样……那就只有陛下了。”太平公主站起身来，来回踱了两步，头上的赤金步摇剧烈晃动，“另外半截残诏，如今只可能在陛下手里。她留着另一半，或许是为了防着当年知晓内情的人。”
众人对视一眼，都认可这个猜测。
既然知道了东西在哪，接下来的问题，便成了谁去拿。
太平公主停下脚步，目光自然而然地扫向了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轻轻叹了口气，将手炉换了个方向，迎上太平的视线。那双端庄的眼眸里，此刻透着几分无奈。
“殿下莫要看我。”婉儿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些许自嘲，“您是知道的，陛下如今连喝药都要换三拨人试毒。那贴身秘物，我就算生了八百个胆子，也近不得身。若是我去，只怕咱们今晚就得一起去掖庭做伴了。”
太平公主闻言，非但没恼，反而嗔怪地瞥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又何尝不知？你这只伴君如伴虎的惊弓之鸟，我哪舍得推你去送死。”
她烦躁的叹了声，步摇随着坐回软榻的动作发出一连串声响。
“可我自己更去不得，如今这节骨眼儿，我若去翻二十六年前的旧账，陛下定会以为我要借二哥的死生事，这无异于引火烧身。”
排除了不可能的两人，殿内剩下的，便只有明月奴和崔澹之。
崔澹之被这氛围一激，立刻干笑两声，连连摆手往后缩：“臣就更不行了，臣就是个管车马仪仗的芝麻官，连陛下面前的一杯茶都递不上。臣这胆子，真要去了，只怕当场就得吓死在龙榻前，还平白脏了陛下的地毯。”
太平公主被他这副没出息的模样气笑了，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视线越过他，落在了明月奴身上。
“明家娘子，”她语气放缓，透着几分推心置腹的实在，“如今咱们都在这条船上，退无可退。这残局，只有你能破。你是唯一能名正言顺靠近陛下询问旧事的人，只怕也是我们之中，唯一有本事在集仙殿里全身而湍人。”
崔澹之脸色骤变，急急打断道：“殿下！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您让她去集仙殿？陛下是什么人，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圣神皇帝！她只要稍微露出点破绽，怎还会有命活着出来！”
“崔澹之，”明月奴按住崔澹之的手微微摇头，迎上了太平公主的视线，“殿下言之有理，此事，我去。”
“你疯了？”崔澹之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地瞪着明月奴，眼底的担忧毫不掩饰。
“我必须去。”明月奴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坚定，“此事有关师父的清誉，我这个当徒弟的若是不能将此事厘清，以后我有何颜面去地下面见师父？”
她着，目光掠过案几上的乌木匣，眼底的迷茫渐渐被清明所取代。
太平公主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欣赏，郑重地点零头：“好，此事，就看明家娘子的了。若是事成，我答应的事情，定然做到。”
明月奴没再多言，单手拢紧了身上那件宽大的大氅，转身便向殿外走去。
他们没有时间再等了，每一刻都重逾千金。
“等等！”崔澹之赶紧追出两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他指尖冰凉，掌心却渗着细汗。
迎着明月奴清幽的目光，他喉结滚了滚，硬生生将心惊肉跳压了下去。
他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掩，将一枚温热的木质马哨强塞进她掌心：“此物跟了我许久，就……就当是个护身符，借你使使。”
明月奴指尖微蜷，拢住那枚马哨。木头上的余温顺着掌纹烙进肌肤，烫得她心口温热。
她低低应承半句，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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