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暖阁的门，外头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上官婉儿披着一件鸦青色大氅，手里提着一盏八角宫灯，静静地站在廊檐下。宫灯光晕落在她额间红梅妆上，那张温婉面庞越发透不出情绪。
崔澹之跟在明月奴身后跨出门槛，手里还攥着那块染血的帕子。
他不着痕迹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脸上立刻堆起惯常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上官大人亲自来迎，真是折煞我们了。这雪刚停，路滑得很，大人可得当心脚下。”
上官婉儿视线在崔澹之脸上扫过，又落到明月奴裹着大氅的身上，目光在她那只被布条缠紧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崔尚乘笑了。公主殿下正在仙居殿等候，二位，请吧。”
??
仙居殿内，太平公主半倚在紫檀木罗汉床上，身上换了件宽松常服，衣摆绣着赤金凤尾。她手里把玩着一只翡翠玉扳指，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只懒洋洋地问道：“东西拿到了？”
明月奴上前两步，将裹在大氅里的左手伸出，把那只贴着泛黄符纸的木匣搁在案几上。
太平公主这才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明月奴苍白脸颊，忽而轻笑一声，笑声里透出几分赞赏：“明家娘子果然好手段。尚药局那吃饶机关，我派去的人死了一拨又一拨，竟真让你活着闯出来了，以后我倒有些舍不得让你去送死了。”
明月奴垂着眼睫，不动声色：“殿下谬赞。民女已将东西取回，还请殿下兑现诺言，告知二十六年前的全部真相。”
太平公主冷哼一声，修长的手指径直挑开匣子上的符纸。
“咔嗒”一声极轻的机栝弹响，乌木匣盖子自行滑开。太平公主伸手捻起匣中那卷泛黄绢帛，指尖发力，猛地将其抖开。
她脸上的玩味与傲慢骤然僵住，猛地直起身子，指甲重重划过紫檀木案几，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怎么诏书只有一半？”
这一声惊呼，打破了仙居殿内的安静。
上官婉儿那张永远端庄的面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罕见地失了规矩，快步越过半个殿阁凑到案前，目光紧紧盯住绢帛边缘。
“切口平整，丝线未乱，”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惊愕，“这是被人用极薄的利刃，生生裁成了两截……这封旧诏，是故意只留下一半的？”
崔澹之原本揣着手缩在后头，闻言立刻伸长脖子瞥了一眼。只这一眼，他那双透着狡黠的眼眸瞬间收缩，脸上插科打诨的笑意彻底消失。
那半截残诏上，赫然印着武则御笔飞白，字迹狂草，力透纸背，却只有寥寥七个字，外加一个未完的墨点——“崇俨所言，太子反，”
逗号之后，是一片空白的断裂处。
明月奴诧异地看着那七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耳膜嗡鸣作响。心口那道被强压下去的幻术反噬再度发作，剧痛顺着赤色脉络直冲灵盖，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崇俨所言，太子反……”
她在心底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默念，喉间涌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师父当年，真的向女帝告发了太子李贤谋反？
怎会如此？
她这二十六年来，一直以为师父是清高的方外之人，受了皇室利用，成了权贵们推出来挡灾的替死鬼，她以为师父至死都是干净的。
可这旧诏上写得清清楚楚，是师父先了“太子反”！
所以，东宫马厩里挖出来的厌胜木人，真的是师父为了坐实太子的罪名，亲手布下的死局？
如果师父真的卷入了废太子的阴谋，成了女帝构陷储君的帮凶，那她这二十六年来的仇恨算什么？她苦练幻术、不惜折损心脉杀进紫微城，到头来竟是在为一个满手血污的政客复仇？
明月奴脊背僵硬，裹在大氅里的身子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着。
与此同时，太平公主目光阴沉，死死绞着那半截残诏，拿着玉扳指的手骨节泛白。
明崇俨告发了二哥谋反？
如果这是母皇当年废太子的密旨，那就意味着，明崇俨确确实实是母皇用来构陷二哥的人。可若是如此，明崇俨为何会死得那样猝不及防？
母皇向来物尽其用，绝不会在二哥彻底倒台前，先除掉自己最得力的手下。除非这下半截诏书里，写着连母皇都无法容忍的秘密。
切断这诏书的人，或许就是那个藏在暗处、真正杀了明崇俨的凶手。
太平公主觉得后背蹿起一股莫名的寒意，这桩旧案，远比她以为的要诡谲百倍。
“殿下。”
眼见殿内陷入了沉寂，崔澹之开口，打断了太平公主的思绪。
他横跨一步，高大的身躯不偏不倚地挡在明月奴与那半截残诏之间，彻底切断了她的视线。
崔澹之并未理会太平公主阴沉的脸色，直接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零那块绢帛：“殿下，留下这半截诏书的人定是故意的，我们不能被轻易扰乱了思绪。”
他抬起眼，直视着太平公主，眼神清明锐利：“‘太子反’后面跟着什么？是‘实乃诬陷’，还是‘查无实据’？文字最会骗人，有人费尽心机把这东西切成两半，就是为了让看客顺着这半句话去揣测。殿下若是信了这七个字，可就真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了。”
他这话，看似是对太平公主而言，实则全都是想对明月奴的。
上官婉儿闻言，目光深深地看了崔澹之一眼，随即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崔尚乘所言极是，残诏不全，妄下定论只会落入贼人圈套。”
太平公主看着崔澹之，又越过他的肩膀，冷冷扫了一眼面色惨白的明月奴。她心头疑虑更甚，片刻，她将那半截残诏掷回木匣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有意思。”太平公主冷笑一声，重新靠回罗汉床上，眼神透出志在必得的狠辣，“好，我倒要看看，这下半截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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