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药粉撒在伤口上,疼得明月奴指尖微颤。
她看着崔澹之低垂的眉眼,听着隔壁正殿隐隐传来的丝竹管弦与劝酒声,忽然觉得这逼仄的暖阁,竟比外面那座紫微城要真实得多。
崔澹之半蹲在软垫前,低着头,将最后半截干净布条绕过明月奴的手腕,打了个死结。他那张原本总是带笑的脸,此刻绷得很紧,眼睫因为强忍晕血的不适而微颤着。
明月奴靠在靠背上,垂眸看着他。
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蓬松的发顶,还有那紧绷的后颈。崔澹之整个人几乎是半跪在她身前,身子前倾,呼吸急促,却又刻意压着动作幅度。
“丑死了。”明月奴动了动裹满布条的右手,声音因为疲惫而显得低哑,却依然透着惯常的挑剔。
崔澹之动作顿住,猛然抬起头。他的眼里还带着未褪尽的后怕,眼角甚至因为方才的紧张而有些泛红。
听见这话,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顺势往地砖上一坐,长腿委屈地曲起。
“姑奶奶,你就知足吧。”崔澹之扯过铜盆边的热毛巾,胡乱擦了擦自己手上的血迹,没好气地嘟囔,“我何时见过这许多血了,今日可是破荒地给你当了回郎郑能止住血就不错了,还挑什么样式?”
他着,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倾身凑近些许。
明月奴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她习惯与人保持距离,尤其是在自己虚弱的时候。可崔澹之动作极快,左手精准地扣住她的左肩,右手拿着帕子,毫不客气地按在她的脸颊上。
“别动。”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执拗,温热的气息隔着极近的距离扑在明月奴的鼻尖上。
“脸上都沾到血渍了,一会儿出去,别人还以为你刚吃了人。”
明月奴怔了怔,僵直的脊背缓缓放松了些许。她没有再躲,任由他笨拙却放轻力道,一点点擦去她下颌与颈侧的血迹。
两人挨得很近,近到明月奴能闻到他衣襟上沾染的皂角香,这味道混着胡饼与羊肉的香气,正是神都街市里寻常的人间烟火味。
“你方才在外面,就不怕我死在密档阁里?”明月奴忽然开口,眼瞳在烛光下泛着幽光,目光直直撞进崔澹之眼睛里。
崔澹之擦拭的动作停顿在她颈侧,他垂下眼帘,视线扫过案几上那只装着旧诏的木匣,嘴角撇了撇,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怕啊,怎么不怕?你要是死了,谁陪我去南市吃胡饼?你还要一块儿去买桂花糖呢,难道也想不作数了?”
他收回帕子,随手扔进一旁装了水的铜盆里,溅起几滴水花。随即,他忽然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明月奴身侧,将她整个人圈在狭窄的距离内。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里面写满清清楚楚的后怕与认真。
“明月奴,你听好。”
崔澹之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语气笃定。
“这破木头盒子里装的是你师父的冤屈也好,是大唐的秘辛也罢,在我眼里,都不如你这条命重要。你这条命,是要留着看这美好的人世间的,是要和那些南市的孩儿一起玩儿闹的,不是用来填那些吃人机关的。”
明月奴呼吸微滞,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俊朗的面庞,眼眸微微睁大。
这个人根本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他以为她只是想查清旧案,洗刷师父的污名。他不知道,她早就不在意自己这条命了,她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在大典上,让女帝为师父偿命!
她这么一个满手血腥的刺客,怎么配去南市捏糖人?
“崔澹之,你太真了。”明月奴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语气重新变冷,“若这匣子里的东西,注定要掀翻整个紫微城呢?”
“掀就掀呗。”崔澹之毫不在意的轻嗤一声,顺手从旁边扯过自己的大氅,不由分的兜头罩在明月奴身上,将她那件绯色舞衣裹得严严实实。
他顺势替她系好领口的系带,手指指腹不经意间擦过明月奴的锁骨,带起微不可察的战栗。
“塌下来,有太子、有梁王那些个子高的人顶着,关我们什么事?”
崔澹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露出两颗犬齿,透着几分痞气。
“等这桩案子结了,我们就出宫。听南市新开了一家糖水铺,那掌柜的女儿熬的桂花糖藕也是一绝。到时候,我请客。”
明月奴被大氅裹着,鼻腔里全是属于这个男子的气息。她看着崔澹之那副没心没肺却又笃定无比的模样,缓缓垂下眼睫,用力抿了抿唇。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完好的左手隔着大氅布料,轻轻攥住崔澹之一截衣袖。
崔澹之察觉到她的动作,嘴角笑意更深。他没有抽回袖子,反而在她身旁软垫上盘腿坐下,肩膀有意无意地靠着明月奴的肩膀,像是在传递着自己的体温。
窗外的风雪似乎了些,正殿那边传来的丝竹管弦声渐渐停歇。
杂乱脚步声在长廊上响起,夹杂着内侍们压低声音的呼喝。瑶光殿夜宴,终于散了。
明月奴迅速松开手,眼底神色瞬间收敛,脊背重新挺直。她将案几上的木匣揽入怀中,左手悄无声息地扣住袖中暗器。
崔澹之也敛了笑意,动作利落地站起身,挡在明月奴与殿门之间。
“叩叩叩。”三声极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
紧接着,门外传来上官婉儿平稳的声音:“明家娘子,崔尚乘,风雪已停,公主殿下有请二位,往仙居殿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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