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大雪重新扑上面颊时,瑶光殿外高台上的奇香骤然散尽。
半空中交织的光网悄无声息地黯淡下去,飞檐上的十二面云母镜停止了折射,紫微城上空那片琼楼玉宇也荡漾开来,缓缓碎裂成漫飞舞的雪花。
李显身子猛地一晃,全靠韦氏在旁边牢牢地搀扶着他,才没当场瘫软在白玉栏杆上。他大口喘着粗气,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武三思僵立在原地,手心里盘玩的核桃已经被他摩挲得滚烫。他仰头盯着已经空荡荡的夜空,眼底布满血丝,双唇紧紧抿在一起。
“海市蜃楼,终究是虚妄。”太平公主往后退了两步,冷眼扫过身旁众人,略微勾起唇角哂笑了下。
她转过身,视线穿过风雪,准确地落在高台角落的阴影里。
绯色舞衣的身影仍在那处,明月奴赤足踩在积雪中,双手交叠拢在广袖里,正低眉顺眼地朝着众人敛衽一礼。
“民女献丑了。”她的声音清冽,在刺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风雪渐大,幻境已破,还请诸位贵人移步殿内,莫要沾惹了寒气。”
李显掏出锦帕胡乱擦了擦脸,也不知擦的是雪水还是汗水。
他连连点头:“明家娘子果然好手段,这手幻术,确实有通彻地之能。如今是该回殿,快回殿内……”
武三思收回目光,深深看了明月奴一眼,似笑非笑道:“明家娘子这瑶台镜海的幻术,勾的可是人心底最隐秘的念想。只是不知,娘子自己在这幻境中,又看见了什么?”
明月奴眼睫半垂,语气倒是谦卑:“回殿下,民女不过一介草莽,所求亦只是三餐温饱、有瓦遮头。幻境之中,民女所见不过神都街市中几缕炊烟罢了,不敢与殿下的宏图盛景相较。”
这番话得滴水不漏,武三思轻哼了一声,拂袖走入了正殿。
众人陆陆续续往殿内走,上官婉儿落在了最后。她端着手炉,经过明月奴身侧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借着廊檐下重新燃起的宫灯,她快速打量了明月奴一番,便瞧见了她绯色舞衣下摆处的焦痕。她神色未变,只是抬眼与明月奴短暂对视了一眼。
明月奴的左手从袖中抽出,轻轻叩了两下右腕的关节。这是她们之前便约定好的暗号,若是旧诏得手了,她便敲两下,若是失败了,便敲一下。
上官婉儿眼中闪过几分了然,随即移开目光,温声道:“明家娘子施展这般大术,想来也乏了。这殿外风寒,娘子且去偏殿更衣,歇息片刻吧。大典在即,还望娘子保重身子。”
走在前面的太平公主闻言,不由也停了脚步回头看来,见明月奴脸颊有些苍白,她亦道:“婉儿得是,你且去吧,别在这儿冻坏了,误了后头的大事。”
“多谢公主殿下,多谢上官大人。”明月奴行了一礼,一直低着头,直到视野里那些华贵的衣摆彻底消失在正殿厚重的门毯后,她才缓缓直起身子。
心口处隐隐传来闷痛,那是先前对赵怀德施展迷魂窃梦术留下的反噬旧伤。加上方才在甲字密档阁里被机关连番逼迫,又生生撞了一下,此刻她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好似都在隐隐作痛。
明月奴咬紧牙关,不动声色地走向偏殿,推开了暖阁的门。
崔澹之原本一直在殿外关注着外头的动静,见幻术结束了他才回到殿内,以免惹人注意。此时见明月奴回来了,他立刻长舒一口气,起身迎上前去。
“你可算回来了!”他压着嗓子,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焦急。
但殿内灯火明亮,等他看清明月奴的模样时,崔澹之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了。
眼前的女子衣衫早已被雪水浸透,嘴唇微微泛着青紫,绯色衣裙的下摆也少了一块,边缘是烧焦的黑灰。
尤其是她那只掩在袖中的右手,虽然被布条胡乱缠着,却依然有暗红的液体顺着指尖往下滴落。
“老爷!”崔澹之倒抽一口凉气,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血迹,只觉得眼前发黑,腿肚子都有些不受控制地发软。
但他硬是咬着牙没躲开,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扶住她未曾受赡左臂,将她连拖带拽地扶到软垫上坐下。
“你这是去甲字密档阁取旧诏,还是去阎王殿抢生死簿了?”
崔澹之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干净的锦帕,想要去碰明月奴的右手,又怕自己弄疼了对方,手悬在半空直打哆嗦。
“你不是了今日这幻术并不伤及自己吗?怎么又弄成这副鬼样子?”
明月奴靠在靠背上,闭着眼缓了片刻,才将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避开他的动作,轻声道:“不是幻术反噬,是师父留下的机关太过精妙,我本就旧伤未愈,又撞了一下,不碍事。”
“撞了一下会撞成这样?”崔澹之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你到底知不知道‘疼’这个字怎么写?你当真是为了这些事情,连命都不要了吗?那封旧诏再如何重要,也不如你自己的这双手重要!”
他气急败坏地瞪了她一眼,赶忙硬忍着晕血的冲动,将她那只右手拽过来,轻柔地擦拭着上头的血迹。
明月奴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按住。
“别动。”崔澹之咬紧牙关,“你若再动,我……我可就真晕在这儿了!”
明月奴怔了怔,忽而忍不住轻笑了一下。这人明明怕血怕得要死,此时却可以为了她来亲自处理伤口。
她知道,她在崔澹之的眼中,大约是个为了追查师父旧案便不顾生死的疯子。但即便如此,明知她走的每一步都如同走在悬崖之上,他也没有放弃过她。
她收敛心绪,将怀中藏好的木匣拿了出来,放在案几上:“东西拿到了。公主想要的,我做到了,我想要的,她也会交出来。”
崔澹之却连看都没有看那匣子一眼,只顾着将她伤口上的血迹一点点擦干净,又翻出随身带的金疮药,笨拙地洒在那伤口上。
“我才不管这新诏旧诏的……”他皱着眉声嘟囔,“我只求你下次去送死之前,多想想活着的美好。方才你去解机关,我远远看着那些豺狼虎豹,手心都出汗了!明月奴,你若是死了,是要让我也跟着你一块儿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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