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奴掌心撑着冰冷的墙面,任由嘴角溢出的鲜血滴落在雪上。她的颈侧,那道赤色的脉络似乎又往上爬了半寸。
她用手背擦过嘴角,盯着青铜门,低低笑了一声:“师父,您还真是半点活路都不给别人留。”
这道机关究竟是师父留给皇室的催命符还是保命符?武则也好,李贤也好,谁想从里面取走东西,都要用命去试。
师父布下这局时,有没有想过,后来来解局的人,会是他当年拼死护下的徒儿?
明月奴眼里发酸,转眼又压了下去。
此时此刻,她的身上越来越疼,可脑子反倒比之前更清楚了。
薄刃退开后,青铜兽首嘴里露出一道暗槽,只够两根手指探进去,那是最后的枢纽。
明月奴随即走到门前,把沾血的食指和中指伸进兽口。
暗槽里全是倒刺,手指偏一点,兽口就会合上,而那一下,就足够把手腕给咬断。
明月奴在赌,赌师父教过的最后一样东西。
“万物皆有其极,而我的极数,是七。”
她的手指在暗处摸到一排齿轮,明月奴屏住呼吸,任由倒刺划破指腹,把第一枚齿轮往下拨。
一、二、三……血顺着兽首獠牙往下滴。
拨到第七枚齿轮,明月奴手上停了一下,往上一挑。
只听“咔嗒”一声,墙根传开一声脆响,青铜门开始震动,门缝里的灰泥往下掉。
尘封了二十六年的门,正在慢慢往里滑开,陈年的书卷气和防虫药味一起涌出来。
明月奴抽回鲜血淋漓的右手,垂在身边,站在门外看着里面的黑暗。
远处,瑶光殿投出的幻境还亮着。
她一个人跨过门槛,走进甲字密档阁。
??
外面的风雪声一下被挡在了身后,明月奴没有往里走很多,而是先从裙摆上撕下一条布,用牙咬住一头,把血肉翻开的右手缠了起来。
布料勒进伤口,疼得手臂发麻。
她没管,只借着这股疼,把被幻术反噬后涌到喉咙的腥甜压了回去。
等眼睛适应了里面的暗光,明月奴才抬头看去。
这座楼从外面看,只是一间单层重檐歇山顶的屋子,里面却往下挖了三层,整个空间像倒扣的八角漏斗。
阁中没有灯,光亮来自穹顶上的夜明珠。
数十颗珠子按东方青龙、北方玄武、西方白虎、南方朱雀的二十八星宿排布,光线落下来,照出下方的书架和水槽。
空气里有旧纸的霉味,芸香草和朱砂的气息也很重。
明月奴站在最上层的回廊边,朝下看。
八面墙前各立着一座紫檀木书架,架子有数丈高,底部悬在环形水槽里。
水槽中的水泛着碧光,里头加过防腐防虫的药。水流慢慢走着,带得八座书架转动,几乎听不见声音。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明月奴看着书架顶赌古篆字,低声念了一遍。
奇门遁甲,八门金锁。
她把师父留在门外的机关解开了,里面还有一座会动的阵。
她沿着木楼梯下去,脚踩在金丝楠木踏板上,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青铜门按正确的法子开启后,阁中的机关便暂时停了,这显然是明崇俨留给能看懂阵势之饶一条路。
可是,麻烦还在后面。
太平公主要的是一封旧诏,密档阁里却放着大唐立国以来的脉案、秘药方和宫中旧录,卷宗少也有数万卷。
书架还在水槽里转,想从里面找出一张纸,和在海里捞针差不多。
明月奴一边想一边走到水槽边,看向刻着生门的那座书架。黄皮卷宗一卷挨着一卷,封泥上都印着干地支。
寻常人进来,多半会先找生门,可她想起门外的机关,生门后面藏着淬火薄龋
“世人破阵,总爱寻生门。却不知最绝顶的工匠,会将最毒的杀着,藏在生门之后。”师父的声音又在她的耳边响起。
明月奴抿了抿唇,转身看向对面的死门书架。
死门在西南,属土,是万物寂灭的位置。
那座书架正好转到她面前,卷轴上积着灰,编号多是癸亥、壬戌这样的阴水阴土之数。
尚药局的密档,按理该照年份和事情分类,但是这里却没有这个规矩,卷宗全按五行之气摆放。
“公主,那封旧诏关乎二十六年前的真相。”明月奴在心底默念。
二十六年前,仪凤四年。
岁在己卯,己属土,卯属木,木克土。
她随即把八座书架的位置重新看了一遍,师父做事向来反着来,旧诏不会放在对应的木位或土位。
明月奴闭上眼,把整个密档阁拆成了一张洛书九宫图。
“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宫。”
她抬起手,牵机丝跟着动作在半空划过,留下荧蓝色的八卦纹路。
“仪凤四年,太子李贤谋逆被废,师父遇刺。这是破军星动,杀伐之气最重的一年。”
明月奴睁开眼,夜明珠的光落进那双异瞳里,颜色显得有些诡异。
破军属水,居北方,她抬头望向穹顶。北方玄武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其中危宿的夜明珠,光比旁边几颗都要暗一些。
在上面!
明月奴顺着那颗珠子往下看,目光落到水槽中央。那里放着一尊青铜玄武像,用来镇水,龟蛇缠在一起,蛇口张开,正对着危宿。
她这才笑了一下,八座书架和满阁卷宗都是师父摆出来的假象。
有人若被八门金锁引着去翻书,便会一直找下去。水槽底下的机关能感知书架的重量,只要有人取动卷宗,架子的方位就会重新变换。
但是,真正的东西并不在书架上。
明月奴走到青铜玄武像前,蹲下身。水面映出她苍白的脸,颈侧赤色的脉络在水光下清楚可见。
她伸出左手,探进碧水里,水冷得刺骨,她的手指沿着玄武龟甲上的纹路摸过去。
“一生水,地六成之。”她着便摸到了龟甲上的第六块鳞片,按了下去。
水底传来机栝咬合的闷响,玄武像背上的龟甲从中间裂开,一只巴掌大的乌木匣子被水下托盘托着,慢慢浮出水面。
匣子没有锁,外面只贴着一张泛黄符纸。
明月奴看着那只匣子,手停在半空。
符纸上的朱砂字和她从所学的师门秘术出自一脉,那正是师父亲手留下的东西。
二十六年前的旧诏,牵扯女帝、太子、公主,也牵扯大唐往后的国运,而它现在就放在这只不大的乌木匣里。
瑶光殿中的人还困在她的幻境里,做着登临下的梦,她却要把他们藏了二十六年的事情翻出来。
“崔澹之,留着命在,才能看到太平盛世。”明月奴望着水里的倒影,声音很轻,“可若这盛世是建立在谎言与冤魂之上,那便由我,来将它彻底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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