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的烛火忽而晃了几下,门外的风卷着大雪灌进来,把门口几盏八角宫灯全吹灭了。
殿内觥筹交错的贵人们停了一下,一道绯色身影便出现在门边。
明月奴没有穿大氅,身上单薄的舞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赤脚踩在青砖上,脚步一点儿声音都没樱
“幻戏简陋,还请诸位贵人,移步殿外高台。”
她的声音很冷,穿过风声传进殿里。
明月奴抬起手,在空中拨了几下。肉眼看不见的牵机丝被拉紧,西北风带进来的水汽也被引了过来。
她随即将袖中的蜃灰扬入风里。
殿中剩下的烛光被飞檐上的十二面云母镜接住,光线在镜面和牵机丝之间来回折返,最后落成一片金光,照亮了雪幕。
明月奴挥动广袖,藏在指间的香丸被内力震碎,香气混进风雪。
奇香很快压过博山炉里的沉水香,众人吸入香气后,舌尖竟然泛起醇厚如酒般的滋味,四肢也暖了起来,冬夜的寒意被压了下去。
风声穿过牵机丝,变成了丝竹声。声音断断续续的,里面还夹着鹤鸣,殿内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高台外的风雪中,一面水镜升到紫微城上空。
镜中出现了宫殿和楼阁,金色屋檐落在云雾之间,能见神女散花,仙鹤从宫虚影中飞过。
花瓣由光影和迷粉组成,落到众人身上,皮肤亦传来酥麻的热意。
紫微城里的人都抬头看着空。
巡夜的羽林卫站在夹道上,手里的兵器掉到雪地里也没有察觉。掖庭中的宫女停下捣衣,木槌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这幻术仿佛牵动了每个人心里的念头。
李显腿上发软,差点跪下去。异香里,仙山楼阁变成了能挡住一切的地方。母皇的冷脸消失了,房陵的苦寒也不在,只剩下安稳的日子。
武三思握住拇指上的血玉扳指,呼吸变得粗重。他站在那片楼阁上,看见自己穿着龙袍,手握大权。他盯着水镜,手指不由越收越紧。
太平公主双手撑住白玉栏杆,脸上的笑意早已不见。神佛的光影铺在上,她从里面看见了权力,那种位置,连她的母亲也没有真正站上去过。
崔澹之藏在阁楼顶层,手里攥着木马哨。他咬破舌尖,靠着血腥味挡住迷香,低头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
“真是个疯女人……”他抬手搓了搓冻僵的脸颊,低声嘟囔了一句,目光随即投向下方那个原本应该站着明月奴的角落。
那里只剩下一个由光影和丝线组成的人影,维持着施法时的姿势。而真正的明月奴已经借着风雪离开,殿内没有人发现。
??
尚药局,甲字密档阁。
这里的风雪比外面还大,埋在雪地和墙根处的七曜凝光珠发出微光,接住瑶光殿传来的光影,在密档阁外铺开一层光网,遮住了门阁的轮廓。
明月奴穿着绯色舞衣,落在青铜兽首门前。
她刚踩上地面,鼻腔里便涌出热意。血滴落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施展大范围幻术耗费了太多内力,迷目和迷心同时运转,心脉也被压得发疼。
她抬手擦去鼻端和唇边的血,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变化,疼痛反倒让她清醒,她随即又看向了没有锁孔的青铜门。
门上有二十八片滴水瓦,墙体里藏着七枚暗钉。
师父温和的声音缓缓从记忆中浮现出来——“防贼不妨客,气门之所在,往往就是最不起眼,却又最致命的地方。”
明月奴闭上眼,把崔澹之白查到的机关图在脑中过了一遍。
左侧第三块青砖缝里的软木是死穴,碰上去便会触发机关,生门藏在星宿逆行的数位里。
她睁开眼,从发髻上抽出银簪。
脚尖点地,她的身子跃到半空,明月奴握着簪子,刺进第七片和第八片滴水瓦之间的缝隙。
那里是井木犴与鬼金羊交界的位置,墙体里立刻传出一声轻响。
青铜兽首的眼珠向内转了半寸,兽口没有动,门前的石药碾也没有变化。
第一道机关被解开了!
明月奴落回地面,额头冒出冷汗。
甲字密档阁的机关一环扣着一环,走错一步,便会没命。
她一边想,一边伸出手,按在了青铜兽环上。
冰冷的金属下藏着机关,细微的震动顺着掌心传来。
“师父……”她在心底默念,“您当年留下的这盘死局,徒儿今日,便要亲自来解了。”
风雪被七曜凝光珠挡在光网外,里面依然安静得很。
明月奴的手贴着青铜兽首衔住的门环,铜环冰得刺骨,寒意顺着掌心往里钻,牵得她心口又疼起来。她没急着动手,只是闭着眼,用手指摸过铜绿和纹路。
二十六年前,师父也来过这里。
师父的那双手总是带着暖意,能雕出木雀,也能一块块砌起这面墙,把杀饶机关放在门后。
“奴儿,机变之术,犹如人心之诡。”
那时的草庐外,阳光正好,明崇俨把一个机栝魔方递给年幼的明月奴,声音很轻。
“世人破阵,总爱寻生门。却不知最绝顶的工匠,会将最毒的杀招,藏在生门之后。你若信了眼前的生,便是踏入了万劫不复的死。”
明月奴睁开眼,眼前只有那张狰狞的青铜兽首。
“生门之后的死局……”霎那间,她的喉间泛起了血腥味。
方才滴水瓦上的机关,只让门外第一层防御停了下来。有人这时去拉门环,迎仙门下那具焦尸就是下场。
她弯起手指,顺着兽首獠牙往下摸,探进铜环旁的缝隙,里面有块微微凸起的挡板。
明月奴按住挡板,手腕一转,铜环逆着九宫八卦的数往左转了三寸。
“铮!”墙里传出金属摩擦声。
脚下青砖往下一沉,明月奴身子往后折,三道幽蓝寒芒擦着鼻尖扫过去,那是淬了幽冥火磷粉的薄龋
薄刃划开绯色舞衣下摆,火星沾上布料立刻就烧了起来。
明月奴连忙在半空扭过身,抬手撕下燃起来的衣摆,碎布落进雪里,很快烧成黑灰。
她赤足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砖墙。心脉的伤被这一撞牵出来,她偏过头,吐出一口暗红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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