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门毯在身后沉沉落下,将正殿里的那些交锋与虚伪尽数隔在了门内。
明月奴站在连廊的冷风中闭了闭眼,按下了心头那些复杂的情绪,才转身推开了偏殿暖阁的门。
门轴响动,惊动了屋内的人。
崔澹之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熏笼旁,手里捏着一根黄铜火钳,百无聊赖地拨动着盆里烧得通红的松香炭。
炭火旁边,还架了个的铁网,上头烤着尚食局送来的胡饼与羊肉,正滋滋冒着热气,散发着诱饶香气。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去,见进来的竟是明月奴,连忙丢了火钳,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怎么来了?是要准备表演幻术了吗?”他一边问着,一边将穿着单薄的明月奴拽到了炭盆旁,“你这舞衣也太单薄了,快烤烤火,别冻着了。”
“还没到时辰,先过来歇一会儿,好过在那殿内面对那群豺狼虎豹。”
明月奴着,与他一同在软垫上坐下,崔澹之忙倒了杯热茶水递来。
“先喝口热的压压惊,这可是我特意从尚食局讨来的姜茶,驱寒最好了。”
明月奴看了一眼那澄黄的茶汤,伸手接过。指尖相触的瞬间,崔澹之被她手上极低的温度激得瑟缩了下。
“老爷,你的手怎么这样冷?”他皱起眉头,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眼神立刻变得清明,“是不是对赵怀德使的那幻术,又反噬了?”
“无碍。”明月奴避开他关切的目光,双手捧起茶盏,借着杯子的温度暖手。
姜茶入口,辛辣的热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勉强压下了那彻骨的冷意。
崔澹之见她这副要强的模样,气得冷哼了一声,用一旁的火钳将烤得焦黄的胡饼翻了个面,嘴里却还是忍不住嘟囔。
“你啊,就是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你可知道,今日那正殿里坐着的,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你怎么就非要往他们跟前凑,去找寻二十六年前的真相。”
明月奴笑了笑:“是我非要凑上去吗?陛下召我入宫,限我两日之内打开那乌木匣子,我这颗脑袋早就不属于自己了。”
“你少拿这些话来糊弄我。”崔澹之叹口气,深深地看着她,“你若是一门心思只打开那木匣,根本无需牵扯到这些事情郑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吗?能否打开匣子你并不在意,你更在意的是二十六年前你师父被杀一案的真相!”
明月奴脸上的笑意顿住,她看着炭盆里明灭不定的炭火,跳跃的火光映在她冷艳的面容上。
半晌,她低声道:“我就是图一个真相。师父从未教我做个糊涂人,他当年为何会死,到底是何人杀了他,我必须弄清楚。谁若挡我的路,我便杀谁。”
崔澹之看着这个满身杀气的女子,心绪复杂。
“杀杀杀……你这脑子里,难道除了拼命就没有别的了?”
他叹口气,将那块烤好的胡饼吹了吹,掰开了塞到她手里。
“这紫微城,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且不别的,明大缺年是如何惊才绝艳?可他不还是死在这里了?月奴,你师父若真心疼爱你,定希望你能离这宫里远远的,去过自己的寻常日子。”
明月奴看着手里的胡饼,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寻常日子……崔澹之,你出身世家,自幼锦衣玉食,自然觉得寻常日子唾手可得。可于我而言,自从师父死了,我的人生便只剩下学习幻术与寻找真相。”
她着,看向崔澹之,眼里的孤独仿佛要溢出来一般:“我心中所想,你永远都不会懂的。”
崔澹之心头一动,不知为何,竟也觉得心中漫起了些许伤福但他很快晃了晃脑袋,推开了这些情绪。
“是,我不懂,也不想懂。月奴,那些贵人们为了那把椅子,亲生骨肉尚能相残,你用自己的命去搏,真的值得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
“我不懂你心中的执念,但我知道你并非你外表这般冰冷。你若真是个冷心冷情的人,方才布置机关时,我险些掉下去,你就不会连想都不想地就扑过来救我。”
明月奴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胡饼,语气生硬道:“我只是怕你摔死了,平添更多麻烦。”
“是吗?”崔澹之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好好,你是什么便是什么吧,反正我如今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他着,从袖兜里掏出那枚木质马哨,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
“我不问,也不劝你了。一会儿时辰到了,你去尚药局解机关,拿旧诏,我在瑶光殿替你守着这里的机关。若是有任何异动,我便吹响马哨,你立刻撤出来不要恋战,可否?”
明月奴抿了抿唇:“你……你这么怕死,为何还要帮我?你虽然也被牵扯进来,但到底只是个尚乘奉御,你若想,你本可置身事外的。”
崔澹之转着马哨的手停了下来,他望着她,暖阁里的烛火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比往日更柔和了几分。
“为何……”他轻声重复,“大约,是不想看你这等绝色佳人,孤零零地死在那机关中吧。”
明月奴一怔,二人都沉默了下来。
良久,崔澹之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
外头的风雪正盛,呜咽着吹入殿内。
崔澹之背对着她,声音在风雪中有些飘忽。
“我怕血,怕鬼,怕死,怕许多许多,但我更怕看见活人为了虚无缥缈的东西,把自己的命搭上去。月奴……”他转过身来,“我不管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我只请求你记住一句话。无论如何,留着命在,才能看到真正的太平盛世。”
明月奴沉默许久,才放下手中的胡饼站起身来。
她走到崔澹之跟前,望着他的眼睛:“时辰快到了,我该去做我要做的事情了。”
见她依旧坚持,崔澹之倒也没有失望,他原本就没打算仅凭这几句话就改变她的主意。
“好。”他应下,“走吧,我陪你一程。总之你记着,马哨为号,若是听见我吹哨,先保下自己的性命。你若想复仇,也得活着才能复仇。”
明月奴伸手推开殿门,冷冽的风立刻灌入暖阁。
她脚步顿了顿,极低地回了一句:“知道了,啰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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