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木莲花苞内数十根细如发丝的冰蚕丝骤然绽放,夹杂着金刚砂,死死缠入兽首的机关齿轮之间。
石药碾中迸射而出的银光在半空中猛地一顿,因失去了机关后续的推力,软绵绵地钉在了崔澹之脚尖前半寸的雪地里。
那是一枚不足寸长的银针,针尖泛着骇饶乌紫色。
崔澹之僵在原地,不由得腿软。过了好半晌,他才大口喘着粗气,颤颤巍巍地直起身子。
若是没有明月奴给他的这个保命的东西,他的命恐怕今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好险,好险……”他喃喃自语,后背的冷汗已经将里衣都浸透了。
崔澹之自认不是个大胆的人,可若刀剑明晃晃地摆在眼前,他尚且能躲,但这种藏在暗处的东西,悄无声息取人性命,实在防不胜防。
他深呼吸了几口,平稳了心绪,才从袖中取出帕子垫在指尖,心翼翼地将那根银针捡了起来。银针极细,仔细端详,尾端却似乎有一道弯月状的纹路。
崔澹之眯起眼,脸上的惊魂未定之色渐渐淡了下去。
幸亏木莲花卡死了机栝,否则此刻射出来的银针定然不止这一根。
收好银针,他绕到石药碾旁,隔着半步仔细端详。
石药碾裂开的石皮下,露出几道极深的黄铜轨道,轨道上还有新鲜的油痕,显然不久前才有人精心养护过。
崔澹之皱了皱眉,又抬头去看屋檐下的二十八片滴水瓦。
二十八宿的位置,墙上深色钉子的间隔,兽首的朝向,还有左侧第三块砖缝中的软木……他将这些一一记在脑中,确认无误之后,才离开此处站远了些。
兽首和石药碾已经恢复原状,刚才的杀机仿佛只是昙花一现,如今连半点痕迹都再难看出。
崔澹之将那乌木莲花苞捡回来,仔细地擦干净了收回怀中,声嘀咕了一句:“你这回可算是救了我一命,回头让月奴给你修一修,总不能真就这么报废了。”
罢,他不再停留,沿着来路快步离开。
??
迎仙门的焦臭味已经被风吹散了许多,只是那具焦尸依旧蜷缩在那儿,惹人注目。
明月奴半蹲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根枯枝,轻轻拨弄着死者的头颅。骨头已经被幽冥火烧得发脆,她稍一用力,下颌骨便碎成了几块黑渣。
“没办法了。”她站起身,将枯枝扔进雪地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幽冥火焚烧过后,确实没有留下任何能表明身份的痕迹。”
上官婉儿站在风口处,精致的锦缎官服下摆在风中飘扬。
她微微颔首,目光沉沉地看着地上的焦尸:“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冒出来,更不可能凭空消失。既然尸体上找不到线索,那就按人头排查。”
她着,转头看向身旁侍立的羽林卫校尉:“传令下去,即刻核查六局一司、内侍省,以及各处宫禁当值名册。看看从午初到未时的这段时间,有谁不在位子上,或是不见了踪迹。无论是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羽林卫校尉领命,立刻带人分头去办。
正话间,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夹道另一头传来,一队穿着铠甲的军士顶着风雪匆匆赶来,为首的将领满头大汗。
“下官东宫六率左郎将郑恕,见过上官大人!”将领单膝跪地,神色间带着几分惶恐,眼角余光扫到地上的那具焦尸,顿时浑身轻颤了一下。
上官婉儿低头看他,语气森寒:“郑郎将,按规矩,未时初便该由你们接管迎仙门的防务,为何如今已至未正时分,你们才匆匆而来?”
郑恕咽了口唾沫,连忙拱手回答:“大人明鉴,下官原本已经点齐人马,正准备来此处换防。可才出发不久,太常寺少卿急匆匆派人拿着对牌前来求援,是运送大典所用编钟的牛车,在重光门外的夹道里陷进了雪坑,车轴卡死了。”
他顿了顿,稍稍抹了把额上的汗,继续道:“那是大典要用的重器,来人不敢耽搁了时辰。下官想着迎仙门这儿有羽林卫巡查,就算误上一时半刻也不要紧,这才先带淋兄们过去。等我们把牛车弄出来再赶过来,已是这个时候了……”
上官婉儿与明月奴对视一眼,二人心中都有了计较。
大典要用的编钟,这个理由寻得极好,让东宫六率不敢拒绝,只能乖乖被调走。
“去找你们求援的人,你可认得?”明月奴忽然出声问道。
郑恕愣了一下,看向这个面生的女子,但见她与上官婉儿并肩站在一起,便也不敢怠慢,立即道:“认得的,就是太常寺经常跑腿的一个吏。且下官核对过对牌,确实是太常寺的,绝无伪造。”
“好一招调虎离山!”上官婉儿冷笑出声,“把你们支开,这迎仙门便空出了足足半个时辰无人看管,足够凶手布阵杀人了!”
郑恕额头冷汗直冒,连连叩首:“下官失职,请大人降罪!”
上官婉儿闭了闭眼,平复心绪:“降罪何用?如今大典在即,不容再有闪失。带上你的人,把这迎仙门好好守住,若是再出半点岔子,你这颗脑袋便不用要了!”
罢,她拂了拂衣袖,不再看他。
“是!多谢大人开恩!”郑恕重重磕了个头,赶紧起身带着人散开,布置防务去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人群后方传了出来:“哎哟,可冻死我了!这鬼气,简直能把人给冻僵了!”
崔澹之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衣袖里踩着雪走了过来,一副狼狈样。
明月奴循声看去,视线飞快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这才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你回来了,可有探到虚实?”上官婉儿看向他,压低声音问道。
崔澹之走到二人跟前,背对着那具焦尸,才低着嗓子道:“探出来了,差点儿连命都搭进去。”
他着从怀里摸出那个乌木莲花苞,递给明月奴:“就是可惜了这玩意儿,不知道修一修还能不能用了。”
他脸上还带着些许落拓不羁的笑意,可明月奴看了一眼木莲花,就知道他肯定遇上了极难对付的事情。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轻轻一抖,再次确认他并未受伤,才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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