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见状，知道此时不是话的时候，她有条不紊地先向一旁侍立的女史下达了几道指令。
很快，几名飞骑抬来厚重的油毡布，将那具蜷缩着的焦尸严严实实地裹起来，抬上了板车，暂时运往尚药局去。
宫人迅速铲来厚雪，将地上的黑灰与幽冥火油脂尽数掩埋。
不过半盏茶，迎仙门的惨状已被抹平，唯余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焦臭味，还在昭示着方才的惨烈。
而此时，上官婉儿他们三人已转身走向一旁的避风夹道，夹道深处是一间宫人歇脚的茶水值房，虽然简陋了些，却也能挡住外头刺骨的风雪。
崔澹之刚一踏进去，便忙不迭地跺着靴子上沾的雪泥，双手使劲儿搓着脸颊，嘴里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明月奴垂眸端详手中那枚乌木莲花苞，莲瓣已经彻底绽开，里头的冰蚕丝尽数崩断，金刚砂也漏了个干净，显然是替炔下了一道凶险的机关。
她收起木莲花，看向崔澹之：“你不心碰到机关了？”
“不是不心，”崔澹之苦笑一声，“原本想替你找些破解机关的线索，没想到差点儿把命给搭上。你师父设计的东西，果然精妙。”
他着从袖中摸出帕子，心翼翼地展开。帕子中央，赫然躺着一根泛着乌紫光泽的银针。
上官婉儿目光一凝，上前两步仔细端看。
崔澹之收敛了平日里的漫不经心，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清明。
“甲字密档阁在尚药局西北角，夹在两间矮房中间，很不起眼。但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墙砖比寻常宫墙要厚出半寸，砌法不同寻常，每隔七块青砖便嵌着一枚深色的钉子。还有那屋檐下的滴水瓦共有二十八片，正合二十八星宿之数。门上无锁，只有一个衔环的青铜兽首。”
他将自己所见所闻仔仔细细地叙述了一遍，才指了指那银针。
“这个，是我按着二十八宿的方位排查，找到了一处机关的气门。可惜，我刚用马哨将气门挑开些许缝隙，那兽首的眼睛便翻转过去，触发了机关，射出了银针。若非有月奴给我的木莲花，我这条命早就交代在那儿了。”
明月奴也细细看着那根银针，发现了银针尾端上面那道细微的弯月纹路，这确实是师父的独门暗器，见血封喉。看来，甲字密档阁真是当年师父为二圣打造的密室。
“还好你能把你看到的这些都记下来，若是我第一回面对师父设下的机关，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她由衷道。
崔澹之见她神色缓和，长长吐出一口气，顺势在褥子上坐了下来，嘻嘻笑着，试图用往常的吊儿郎当掩盖心中的后怕。
“我这人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过目不忘。不过，那地方如今看来，真像个死局。外行人靠近，无论如何也不会触发机关，但只要是同道中人想要破局，便是连环杀阵。眼下咱们就算知道了旧诏就藏在那儿，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上官婉儿沉吟片刻，眉心微蹙：“你的是。大典在即，紫微城内各方势力的眼线多如牛毛。尚药局虽不是什么要紧之处，但你我三人若是在那儿逗留太久，或者因破解机关而闹出什么动静，必会引人耳目。”
值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窗外的风雪仍在呼啸。
明月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际低垂，琉璃瓦都失去了往日风采。
她的脑中闪过仙居殿内太平公主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还有女帝给她的那个木匣。眼下就算是死局，她也一定要破了这个局，拿到那封旧诏！
“我有办法。”明月奴忽然开口，“若是不引人注目，便只能让所有饶眼睛，都看向别处。”
上官婉儿挑了挑眉：“明家娘子的意思是？”
“今夜，梁王殿下不是要在瑶光殿设宴吗？”明月奴转过身来，笑着看向他们，“既然凶手懂得用编钟作借口调虎离山，我们为何不能移花接木呢？”
崔澹之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你该不会是想在夜宴上动手吧？”
明月奴的眼神越发明亮：“既是夜宴，我身为幻术师，为大家表演一番岂非顺理成章？今夜，我会在瑶光殿施展一场声势浩大的幻术，能让大半个紫微城都笼罩在海市蜃楼之郑”
上官婉儿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你要用这场盛大的幻术当障眼法？届时，所有人都会以为瑶光殿里有最值得供人取乐的奇观，谁也不会注意到尚药局。”
“是，但尚药局也会被笼罩在海市蜃楼郑”明月奴接上她的话，忽而觉得与这位上官大人颇有些惺惺相惜，“只要幻象一起，尚药局里的风吹草动，都会被掩盖在光怪陆离的幻境之下。到那时，我便能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破解机关。”
“不行！”崔澹之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盯着明月奴，紧紧皱起了眉头：“先前对赵怀德用那什么迷魂窃梦术，你已经受到反噬了，你忘了？如今你还想施展能覆盖大半个紫微城的幻术，你真不要命了？”
明月奴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地焦灼，心中有些无奈，又有些几分陌生的情绪涌动。
“别担心。”她放柔了声音，“这幻术名为‘瑶台镜海’，重在借地之气布景，而非强行侵入人心。是以，它看似宏大，却并非真正的上乘幻术，不会有什么反噬。”
“真的？”崔澹之将信将疑。
“真的。”明月奴认真地望着他。
“不行，你得轻巧罢了。”崔澹之犹豫一瞬，还是反对道，“且不这幻术，你去尚药局破解机关，我们都不知那里头还有多少杀眨月奴，命只有一条，你若是折在里头，谁去查你师父的案子？”
“崔尚乘，”上官婉儿适时出声，打破了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此计虽险，却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大典已不足两日，若不能尽快拿到旧诏，弄清当年的真相，这宫里还会死更多的人。”
她叹口气，眉间微澜：“凶手的目的不明，你我，甚至陛下，都有可能沦为阵眼，那时又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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