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低沉冷冽，随风扬起的大氅上，似乎还沾染了她衣襟上的暗香。
崔澹之睁开眼，视线里只有明月奴纤弱的身影，如触薄，却如此笃定地站在他身前，为他挡住他惧怕的鲜血。
他的心口莫名重重地跳了一下。
下一刻，他反手攥住明月奴的手腕，将她往后拽了半步，声音里夹杂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你也心些，别被火星子溅着了。”
明月奴僵了僵，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腕，没有挣开。
前方，那具燃烧的躯体在雪地里剧烈挣扎了几下，最终发出一声哀鸣，重重地倒了下去。火焰仍未熄灭，反而越烧越旺，将周遭的飞雪都映成了幽蓝色。
赶来救火的宫人越来越多，一炷香之后，火光终于熄灭，迎仙门前只剩下一股浓重的黑烟。
上官婉儿用丝帕掩住口鼻，强忍着胃里的不适走上前去，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变得煞白。
雪地中央的那具尸体已经蜷缩成了一团焦炭，躯干因为高温而诡异地扭曲在一起，皮肉彻底炭化，与烧焦的衣物粘连着，头颅更是被烧得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骷髅模样。
明月奴轻轻拂开崔澹之的手，缓步走到那具焦尸面前，冷冷扫过地上的残骸。
周围很静，静得让她能听清自己胸腔内心脏的跳动声。
“上官大人，”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城楼下显得格外肃穆，“南方迎仙门，第二个阵眼，出现了。”
光被暴雪与乌云压得分外昏暗，风雪裹挟着焦臭顺着城门甬道倒灌进来，呛得人眼眶发酸。
羽林卫拉起了麻绳封锁现场，十几支火把在风中明明灭灭，照出迎仙门下那片狼藉。
尚药局的老医官已经赶来，他拿着帕子覆在指尖，心地拨开焦尸胸口一处尚未完全散去的灰烬。
但只是轻轻一碰，炭化的皮肉便碎裂开来，变成黑灰簌簌落下。
老医官顺着躯干一路摸索过整具尸身，良久才站起身来，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过来禀报：“上官大人，这尸体烧得太干净了，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物件，连骨相都被烧毁了。”
上官婉儿揉了揉眉心，眼神沉郁：“方才迎仙门当值的人在哪里？”
羽林校尉回道：“启禀大人，未时换岗，原本该由东宫六率接管，但下官带人赶来时，门洞附近并未看见东宫六率的人影。”
崔澹之原本一直掩着口鼻站在三步开外的风口处，听见这话，不由走近两步调笑道：“好家伙，白日里玩儿空城计？这空档留的，在这儿杀头牛都没人知道。”
明月奴脸色也不大好看，她转而向死者跑来的方向走去。
门洞深处，地砖上残留着一圈灼烧的痕迹，她蹲下身，心翼翼地用指甲刮了刮石缝，只见黑灰下头嵌着一些暗褐色的油脂状残留物。
她轻轻嗅了嗅，站起身来走向上官婉儿：“不是寻常的火油，是幽冥火。”
崔澹之一怔：“幽冥火？可是方才公主殿下的那个？”
“是。此火是西域秘法提炼，遇水不灭，越烧越旺。”明月奴缓步走回风雪中，玄色大氅在身后翻飞，“迎仙门，位处南边，朱雀属火，此时又正值午间，阳气极盛，这儿是真真正正的太阳位。”
上官婉儿沉着脸，眉头紧锁。
大典在即，凶手却敢如此张狂地布阵杀人，若不尽快查清这具焦尸是谁，只怕情况会越来越复杂。
“时间不多了，”她当机立断，“明家娘子，你我留下，继续寻找蛛丝马迹。崔尚乘，你且先去尚药局探探情况。”
崔澹之一愣，不由指着自己的鼻尖道：“我一个人去吗？这……那地方可是布了机关的，也有这幽冥火呢！”
上官婉儿压低声音道：“你是尚乘奉御，大典车驾仪仗所用的熏香、药材等，本就归你查验。你且借职务之便去探一探，但无需打草惊蛇，探明虚实之后立刻回来与我们会合。”
崔澹之抽了抽嘴角，心里把这倒霉差事骂了八百遍。
可是他也清楚，眼下危机不断，若是不早点替公主将事情办妥，换取当年的真相，未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况且，这也是明月奴如今最想要做成的事情，他若是能帮她一把，他是甘愿的。
“行吧。”崔澹之认命地叹了口气，“我就当是提前去给阎王爷踩个点了，你们俩千万心，等我带消息回来。”
“且慢。”
崔澹之转身欲走，明月奴却叫住了他。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不过核桃大的乌木雕件抛了过去，崔澹之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是个雕工极细的莲花苞，底部刻着奇门篆文。
“若是真的不心碰到了机关，就将此物掷向机栝处。这里头的冰蚕丝和金刚砂能卡死机关一息，你记得逃命。”
她这话得冷冰冰的，可崔澹之却忽然咧嘴笑了。
他心地将木莲花揣进贴身的衣襟里，确认万无一失后才认真道：“谢了，我会心的。你这边也当心，死人身上就算藏着再大的秘密，也不如活饶命金贵。”
明月奴轻轻点头，算是应下。
崔澹之早已习惯了她这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但此刻即便如此，他也觉得心里头暖洋洋的。他对二人欠了欠身，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风雪中，往尚药局的方向去了。
明月奴忍不住看着他的背影片刻，才收回视线，重新垂下眼眸看向那具焦黑的无名尸骸。那股刺鼻的味道，丝丝缕缕地渗进风里。
“烧得这么干净，连骨相都毁了。”上官婉儿紧锁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凶手是为了毁尸灭迹吗？若是如此，又为何要选择迎仙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本该值守的东宫六率又去哪儿了？”
明月奴颔首，抬眼看向门洞深处：“这正是我也没有想明白的地方，凶手为何每次都要用这样引人注意的方式杀人？就算他想要布阵，也无需这样大张旗鼓吧？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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