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会儿，三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
太平公主温声道：“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只要你们替我去一趟尚药局，为我寻一封旧诏。”
旧诏？诏书这样的东西，自有史馆悉心保存，或有中书省、内侍省存档，怎会收在尚药局呢？
明月奴不解，见上官婉儿亦微微蹙眉，想来她的心中也有狐疑。
“殿下，”明月奴索性问道，“这旧诏为何会在尚药局？若真是在那儿，尚药局不过是个太医当值、熬煮汤药的地方，殿下打发人去取，谁又敢拦着？”
太平公主嗤笑一声，眉眼间的凌厉稍稍收敛。
她看向上官婉儿：“明家娘子不知道，婉儿，你日日侍奉在御前，难道也不知道吗？”
上官婉儿端在身前的双手不由倏然收紧，心头一震：“难道……那封旧诏收在甲字密档阁？”
太平公主“嗯”了一声，靠在软枕上长叹口气：“那地方存放的，都是皇家秘辛。三年前，我曾让两个身手绝佳的暗卫去偷取，可惜……”
她顿了顿，忽然看向明月奴，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明崇俨好手段，他在那扇玄铁门上留下了极其精密的机栝。我的人不过是强行撬动锁芯，里头便瞬间喷出幽冥火。他们怕是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就化作了灰烬。”
“师父？”明月奴一怔，“殿下是，那甲字密档阁的机关，是师父布下的？”
太平公主挑了挑眉，没有话，算是默认。
明月奴凝眉思忖片刻，也明白了过来。
师父当年不仅精通幻术，他在医术上也有极高的造诣。当年的尚药局，恐怕也受师父管辖。
是以，师父在尚药局设下“甲字密档阁”，为二圣存放皇家秘辛，如此，倒也得通了。
“如今大典在即，只怕这宫里一双双眼睛，都盯着我这仙居殿。”太平公主扯了扯嘴角，“此时我若出手，只怕不出半刻，他们就能以莫须有的罪名指控我，但你们不同。”
她的目光依次扫过眼前三人：“如今你们奉旨查案，大可借着这个名头，名正言顺地封锁尚药局。至于那些奇门机栝，旁人或许不行，难道明家娘子身为明崇俨的徒弟还解不了吗？”
她着，深深看了一眼明月奴：“若真遇到什么油盐不进的人，你那幻术也足以让人松口了。只要你们能将那封旧诏完好无损地带到我面前，你们想知道的旧事，我定一字不漏地与你们听。”
明月奴垂眸，心思急转。
这分明是借刀杀饶阳谋，稍有不慎，他们就会沦为公主试探各方势力的弃子。
但眼下线索交织成了一团乱麻，为了勘破眼前的案子，也为了查清师父的真正死因，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得蹚。
“好，”明月奴抬眸，声音清亮，“民女答应殿下，为殿下取回旧诏。”
崔澹之在一旁暗暗叫苦，五官都快皱到了一起。
他拽了拽明月奴的大氅，声嘀咕：“你答应得倒快，这可是要命的差事……”
只是，抱怨归抱怨，他到底也没往后退半步。
上官婉儿敛眉沉思片刻，亦缓缓点零头：“是，臣领命。”
??
从仙居殿出来，已是未初时分。风雪非但未停，反而愈演愈烈，夹杂着冰碴子往人脸上扑。
崔澹之将脖子锁在领口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中，冻得直吸鼻子。他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尚有余温的暖手炉，二话不塞到了明月奴手郑
“拿着捂捂，你的手冷得跟冰块儿似的，一会儿开机关都不好使了。”他一边自己搓着手取暖，一边碎碎念，“要我，咱们这回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办差。那地方，连殿下的暗卫都折在里头了，更何况我们？”
明月奴捧着暖手炉，掌心传来一阵暖意。
她偏头看向满腹牢骚的崔澹之，却只是浅浅笑了笑：“你若真怕死，方才在殿内为何不拒绝？我和上官大人都应下了，你找个借口脱身，并非难事。”
“怎么我也是堂堂七尺男儿，你俩都答应了，我能走吗？”崔澹之睁大了眼睛，理直气壮道，“我若走了，留你们二人去应付那鬼地方，我于心何安？再了，真要遇上什么危险，我好歹能替你们喊两句救命呢。”
明月奴笑着嗔了他一眼，将暖手炉捧得更紧了些。
上官婉儿斜睨了眼崔澹之，也未多言。
她知道崔澹之嘴上嚷嚷着贪生怕死，但实则并非那般没有担当的人物。否则，他也当不上尚乘奉御这般能经常近身侍奉陛下的差事。
三人在纷纷扬扬的雪幕中并肩而行，前方的宫墙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正走着，一道凄厉的惨叫声骤然盖过呼啸的风雪传来。
“什么声音？”上官婉儿猛地停住脚步，循声看去。
三人同时抬头，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迎仙门下，原本幽暗的门洞里，突然爆开一团刺目的火光！那团火扭曲翻滚着，竟像是活了一般。
“啊！”惨叫声再度袭来。
三人这才看清，原来那火球竟是个活人！
那人浑身都被幽蓝色的烈焰吞噬，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嚎叫着从门洞的阴影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双手徒劳地在半空中乱抓，似乎想要扑灭身上的火，却只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血色脚印。
皮肉被烈火炙烤出“滋滋”声，伴随着刺鼻的焦臭味，瞬间弥漫了整条夹道。
附近的羽林卫立刻围了上去，有人拎着铜盆泼水，有人用湿布去拍打那人身上的火焰。但那火烧得极猛，泼上去的水瞬间蒸干，根本压不住火势。
浓烟裹着火星被风搅得四处飞散，将附近门楼的砖墙都熏黑了一大片。
远处的几名内侍与宫女跌坐在地上捂着嘴干呕，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吓坏了。
“老爷……”崔澹之瞳孔骤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自便怕血，此刻见到这等惨状，双腿一软，本能地踉跄了一步。
忽而，玄色大氅在风雪中扬起一道弧度，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的视线。
明月奴的声音传来：“闭上眼，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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