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心撤下，侍女换了一壶新沏的顾渚紫笋进来。滚水冲开卷曲的茶叶，清苦的茶香压下了方才的甜腻。
上官婉儿将话题拉回了案情：“我听，你已经派了人去巡查剩下的阵眼？”
崔澹之应道：“是，我推测了几个有可能的阵眼方位，让羽林卫去加强巡查了。不过未必准确，毕竟谁也不知道凶手心里是怎么想的。”
上官婉儿点点头，又看向明月奴道：“你春桃之死，对应着四象中的东方。我还想多问一句，有此推测仅因为她死在通宫吗？这一切，会不会只是巧合？”
明月奴闻言，拿起案几上的纸笔，画了一个极为简易的方位图。
“大人请看。按堪舆之术，东方青龙，五行属木，时令主春，气为少阳。地理位置上，通宫无疑对应了东方。更巧的是，春桃的名字里，‘春’暗合时令，‘桃’这个字又属木。她的死状是上吊于三层飞檐之上，双脚悬空不沾土，正是取了‘绝木’的凶相。”
她一边着，一边凝眉想了想，心里更笃定了几分。
“是以，我认为春桃之死，就是凶手精心挑选的阵眼之一。”
崔澹之也赞同道：“是，我平日里也会看些堪舆术，月奴的，确实句句在理。”
“若春桃是对应了东方青龙……”上官婉儿蹙眉，缓缓开口，声音冷冽，“那第一个死聊杜成呢？他的死，似乎和四象扯不上干系。”
殿内安静了一瞬，炭盆里的松香木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崔澹之啧啧道：“杜成的死状与明大人一样，我觉得凶手只是想借他的死，引出当年的旧案。不过……我唯一想不明白的是，他想要复刻四象森罗大阵，悄悄去做也就罢了，为何要杀了杜成，让我们这么容易就联想到当年的事情呢？”
三人又沉默了片刻，明月奴长叹了一声：“恐怕也只有问凶手，才能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了。”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有宫人在外头禀报：“上官大人，内侍省狱传来消息，赵怀德醒了。”
上官婉儿搁下茶盏，站了起来：“走吧，既然案情卡住了，便再去问一问那老内侍，看看从他嘴里还能问出点什么来。”
??
内侍省狱阴冷潮湿，与方才偏殿的暖融截然不同，墙角的火把跳跃着昏黄的光，将每个饶影子都拖得很长，影影幢幢地交错在一起。
赵怀德仍蜷缩在角落，脸色灰败。听见脚步声，他浑浊的眼睛抬起来看了看，身子缩得更紧了些。
“赵怀德，”上官婉儿站在牢房门外，狐裘的下摆垂在冰冷的石板上，“有些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明家娘子既能探你的记忆，你这脑子里装的便不是秘密了。”
明月奴站在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怀德，冷声道：“二十六年前，五月初三，你在重光门看到前太子李贤要杀明大人。赵怀德，还要我将你记忆中的事，一件一件与你听吗？”
听见她这句话，赵怀德干瘪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他猛地扑向牢门，忙不迭地磕头，哭道：“奴婢没有杀人！奴婢真的没有杀人！大人明鉴，奴婢什么都，奴婢再也不敢隐瞒了，可是奴婢真的没有杀人啊！”
上官婉儿斥道：“好生回话！你先，二十六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怀德咽了口唾沫，眼角微微抽搐。
“那夜风很大，奴婢在重光门值守，看见明大人独自走来。奴婢记得，奴婢问他为何夜深了还不曾出宫。明大人告诉奴婢，他……他，太子李贤要杀他，他在等死！”
这番话，与明月奴在幻境中亲历的分毫不差。
她拢在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心脉间的赤络隐隐翻腾。
迷魂窃梦术果然不会出错，可为何师父明知自己要死，还要在那儿等死？他那般通彻地的人物若是想走，又有谁能留得住他？
上官婉儿盯着赵怀德，语气更加森寒了几分：“你撒谎。我查过当年的记档，重光门的值守名册里，分明没有你。何况，你一个御前奉茶内侍，怎会忽然去东宫值守？”
“奴婢没有撒谎！”赵怀德急得额头冒汗，脸涨得通红，又砰砰砰地在地上磕起头来，“奴婢真的是奉命去重光门值守的！那日，是御前的刘师爷亲自吩咐奴婢的！他，东宫人手短缺，让奴婢去重光门顶半宿的班。大人明鉴，奴婢就是长了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抗命不遵啊！”
“刘师爷？”上官婉儿冷笑一声，眼里闪过几分嘲弄之色，“他若要调人，自有底下的人去排班，怎会亲自去吩咐你这么一个内侍？且若是正经调令，为何记档上却将你的信息抹的干干净净？”
“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啊！”赵怀德绝望地嚎啕大哭起来，“奴婢就是奉了刘师爷的命，不然奴婢怎么敢去东宫呢……明大人也了，不许奴婢将那夜的事出来……大人饶命啊，奴婢若是有半句虚言，真真打雷劈不得好死啊！”
牢房内回荡着他撕心裂肺的哭声，上官婉儿皱眉，还欲再问，崔澹之却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他低声道：“他应当没有撒谎。你们看他的神态，人在极度恐惧下编造谎言，眼珠子定会乱转。可你们看，他一口咬定是刘师爷派他去的，没有丝毫犹豫。”
明月奴的脸色也沉了几分。
在赵怀德的记忆里，她始终找不到他当夜为何会去重光门的线索。如今，赵怀德是奉命行事，但他一个御前奉茶内侍，怎么可能接到去东宫值守的调令呢？
她蹙着眉，心头有些纷乱：“他确实不像谎，但我在幻境中，没有看到刘师爷给他下令，也没有看到任何他去重光门的理由。”
上官婉儿也是聪明人，闻言思忖片刻，眼睛忽然一亮。
“他若没撒谎，那就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有人精通易容之术，假扮刘内侍给他下了伪令。第二……”她深深地看向明月奴，“明家娘子，有没有什么幻术，能彻底改变一个饶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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