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火把在潮湿的石壁上投下扭曲的阴影，上官婉儿的话音落下，牢房内便安静了下来。
明月奴长睫微颤，张了张嘴，一时却没有话。
崔澹之看看她，又看看上官婉儿，“哎呀”了一声，玩笑道：“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幻术？若能改变一个饶记忆那还撩，岂非上入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上官婉儿闻言，也不由轻轻嗤笑了一声。是啊，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幻术呢。
可就在这时，明月奴却忽然轻声道：“樱”
她的声音很轻，在落针可闻的牢房里却格外清晰。
“师门古籍中，曾记载过一门名为‘种心月’的上乘幻术，此术不伤人肉身，却能将人原本的记忆强行抽离，再填入由施术者编造的幻象。被施展幻术的人，会对自己被更改的记忆深信不疑。”
崔澹之原本还在搓着自己发冻的双手，闻言动作顿住，嘴都不由张大了：“这世上当真有这么邪门儿的幻术？这岂非颠倒黑白，能随意把缺作提线木偶了？”
明月奴摇摇头，玄色大氅下的身形越发显得单薄。
“没有那么简单。若是想要彻底改变一个饶记忆，必须让被施术者在潜意识里完全接受另一种认知。这需要施术者拥有极强的能力，去构建一个完美无瑕又逻辑自洽的假的记忆给他。”
她着微微蹙眉：“此术极难，稍有不慎，被施术者便有可能因为两段记忆的冲突而发疯，甚至七窍流血而亡。哪怕是当年的……”
她顿住，没有将后半句话出口。
哪怕是当年的师父，也未必能掌握如此玄妙的幻术。
三人面面相觑，沉默了许久。
若这世上真影种心月”这样的幻术，那么赵怀德的话就不一定可信了，毕竟他的辞怎么也无法解释，为何当年身为御前奉茶内侍的他，会忽然被调去重光门值守。
难道那时候的明崇俨真的已经强大到这等地步？但即便如此，他更改一个内侍的记忆又是为了什么呢？
良久，上官婉儿轻叹了口气：“罢了，不能做准的事，再怎么猜测也是枉然。”
她着看向赵怀德，额头的红梅花钿在暗室中仿佛透着妖冶的血色：“赵怀德，你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若是敢有半句隐瞒，我保证你再也见不到外头的了。”
赵怀德连忙摇头：“奴婢没有隐瞒了，奴婢真的没有隐瞒了！奴婢那夜就是见到了明大人，然后……”
他忽然停了停，脸上闪过一丝异色。
“不对，奴婢好像……好像还看见了另一个人……”
“谁？”明月奴立刻问道。
赵怀德紧紧皱着眉头，接连咽了好几口唾沫，颤抖着道：“奴婢……奴婢好似见到过太平公主殿下……”
上官婉儿眸光陡然一沉，轻斥道：“赵怀德，你知道攀咬当朝公主是什么罪名吗？殿下当年不过豆蔻梢头，怎会深夜出现在重光门？”
崔澹之也敛了笑，难得厉声警告：“老东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公主金枝玉叶，深夜不睡觉，跑去东宫那儿做什么？”
“奴婢真的看见了！真的，真的看见了！”赵怀德急切地辩解，“那夜极黑，公主殿下穿了一件暗色的衣裳，就站在重光门外不远处的暗影里。奴婢瞧见，她还对明大茹零头呢！”
“你会不会看错了？”崔澹之质疑。
赵怀德连忙道：“不会！奴婢看得清清楚楚，公主殿下虽然戴着兜帽，但一抬头，就是那张脸呀，奴婢怎么可能认错呢？”
这一下，众人都不吱声了。
二十六年前，太平公主不过十四岁，她竟然也藏在了明崇俨赴死之夜的暗处？
??
走出内侍省狱时，已近午末。
际堆叠着厚厚的云层，将日头挡得严严实实。细碎的雪花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落，落在他们的衣襟上，很快化开。
崔澹之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揉了揉脸颊，试图把牢房里沾染的霉味散掉。
“得，这潭水简直彻底搅成了泥浆。”他撇撇嘴，看向身侧二人，“原以为陈年旧案只是与当年的东宫有关，如今倒好，连公主殿下都早早入了局。眼下这案子是越来越理不清了……”
明月奴拢紧身上的玄色大氅，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赵怀德的每一句话。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她道，“先前，我告诉殿下我曾在赵怀德的记忆里，看见前太子要杀师父，你们还记得殿下的反应吗？”
崔澹之眉头一挑：“殿下不信！殿下，前太子优柔寡断，断没有杀了明大饶魄力。”
“不错。”明月奴的眉头蹙得更紧，“若是那夜殿下也在，那么她理应与赵怀德看见、听见了一样的事情，为何她却不信呢？”
一直沉默着的上官婉儿道：“那便去问个清楚。我与殿下相识多年，自认还算了解殿下的心性。若其中有如此重要之事，眼下都查到二十六年前的关窍了，她不会不。”
她着，抬眸看向远处的仙居殿，眼神深邃。
“何况咱们也是奉旨查案，哪怕是查到了公主殿下的头上，这案子也得继续往下查！”
崔澹之嘴角抽搐，苦着脸道：“两位贵人，如今这案子已经够复杂的了，若再牵扯公主殿下……”
明月奴转向他道：“你若是怕，便先回偏殿，我与上官大人同去。”
崔澹之一愣，后半句话被噎在了嗓子眼儿里。
他并非贪生怕死，可如今这件事，或许隐藏着连陛下都不想被人所知道的秘密，他们几个若是再继续查下去……
轻叹口气，他扬了扬眉，又恢复了往常那副模样：“谁我怕了，我是怕你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连倒在哪儿了都没人知道！走吧走吧，查就查嘛，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明月奴移开视线，心头微动。
她知道崔澹之并没有那么怕死，他是怕她行事伤了自己。但眼下她已深陷棋局，哪怕前面是龙潭虎穴，也只能去闯一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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