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一阵寒风夹杂着冰雪涌入，将炭盆里的火星吹得四下飞溅。
上官婉儿从外头进来，将身上那件落满雪沫的狐裘解下来递给了一旁的侍女，秀丽的脸上透着几分疲惫。
“上官大人回来了，”崔澹之立刻殷勤地倒了一盏热茶递过去，“喝杯茶暖暖身子。面圣可还顺利？如今案子未破，陛下没动怒吧？”
上官婉儿接过茶盏，借着杯壁的温度暖了暖僵硬的指尖。
“陛下未曾过问那些细枝末节，亦不曾发怒。”
她轻抿了一口茶，目光越过升腾的水汽，落在了明月奴身上。
“明家娘子，两起案子固然要紧，但陛下真正在意的，是你能否尽快打开她给你的那个匣子。眼下，你可有头绪了？”
明月奴怔了怔，今日一直忙着查案，她倒真是差点儿忘了那木匣的事。
她垂下眼眸，将之前去内侍省狱问话前暂时锁在柜中的木匣取了出来，轻轻置于案几之上。
“不瞒大人，我昨晚琢磨了一夜，暂时还未发现这盒子的机关，不知解法。”
崔澹之与上官婉儿对视一眼，凑上前去细细查看。
只见这木匣不过尺余长，匣面并无锁眼，只有六道交错的赤金纹路。不过纹路之下，似乎暗藏了许多复杂的机括。
崔澹之平素向来喜欢钻研这些奇门机括，争得明月奴同意后，便将木匣捧起，伸出两根手指，沿着匣子的边缘细细摸索了一圈，又将耳朵贴在匣子上，屈起指节轻轻扣了几下。
“确实奇怪……”他将木匣放下，眉头也拧了起来，“这匣子竟是严丝合缝的，完全找不到拼接的痕迹，也没有锁眼。”
想了想，他又道：“不过听回音，这里面肯定有中空的暗格，也有复杂的机括。若是不懂其中的生克之理强行破拆，只怕里头的东西也会瞬间被机括绞成齑粉。”
明月奴看着那匣子，道：“师父精通奇门遁甲之术，这匣子上的纹路，应是对应了星宿纹理，暗合六十四卦变爻之数。我之前试着以干地支推演，但没有头绪。”
上官婉儿轻轻点头，分析道：“明大缺年既然将此物留下，陛下又将它保存至今，可见这里头一定存放了至关紧要的物件。陛下笃定明家娘子能将其打开，想来解法或许重在解匣之饶心思上。”
明月奴眉间微澜，上官婉儿这话得有几分道理，但师父的遗物，为何女帝笃定她能解开？
三人围着案几，各自将匣子翻看了好几回，从八卦推演到五行相生，却始终不得要领，寻不到任何破绽。这乌木匣子，竟叫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正当殿内陷入一阵沉默，外头传来了宫人轻细的叩门声。
“上官大人，已是午正时分，尚食局准备了些茶点，请贵人们用膳。”
大唐风俗，一日两餐，朝食已过，暮食未至，此时正是进些点心垫肚子的时候。
随着门扉开启，几名宫女鱼贯而入。
黄花梨木的食盒一层层打开，一碟碟精致的吃食被摆上了案几。刚出炉的樱桃毕罗散发着清甜的香气，透花糍里裹着细腻的豆沙，还有几碗酥酪，上头撒着松子，馨香馥郁。
崔澹之方才还盯着木匣锁眉深思，此时见点心上了桌，嘴角立刻扬起了笑意。
“哎哟，可算是送吃的来了，我这五脏庙早就闹翻了！”
他毫不客气地伸手拿起一块樱桃毕罗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溜，却还不忘含混不清地招呼她们二人。
“快吃快吃，先别管木匣的事了。哪怕大的事，也得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查不是？”
上官婉儿端坐，执起银箸，姿态优雅地夹了一块透花糍在碟郑
“崔尚乘这心胸，真是宽广。”她不咸不淡地了一句，“刀都架脖子上了，你还能吃得这般香甜。”
“上官大人此言差矣，”崔澹之咽下嘴里的毕罗，拍了拍手上的酥皮碎屑，理直气壮道，“刀架在脖子上，那也是明的愁。但刚出炉的樱桃毕罗若是放凉了，可不就吃了眼前的亏？”
明月奴听着，不由微微扬起嘴角，也轻笑了下。
崔澹之还在着：“不过这宫里就是规矩多，点心虽然好吃，吃起来人却拘束。要我，还是南市胡人开的那家铺子好，刚贴出来的胡饼滋滋冒着羊油香，那才叫一口入魂的人间烟火呢！”
他着，将那碟透花糍往明月奴面前推了推，眉眼间满是笑意：“月奴，你尝尝这个，这个可甜了。方才那块桂花糖若是还不够甜，这透花糍总能让你心里头舒坦些了。”
明月奴垂眸，看着碟中那些精致的点心，忽而有些恍然。
殿内的炭火烤得人透着暖意，耳边是崔澹之喋喋不休的市井闲话，鼻尖萦绕着茶香与奶酥的甜腻。这样的日子，好像离她已经很远很远了。
自记事起，她的生命里便充斥着幻术与杀戮，她原以为自己的宿命便是刺杀龙椅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可此时此刻，她却仿佛被眼前这个男子硬生生拽入了红尘俗世郑
她夹起透花糍咬了一口，甜味缓缓在舌尖漾开，翻涌的心绪似乎真的平静了几分。
上官婉儿静静地看着他们二人，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在这紫微城里，谁不是日日钻营，工于心计？也就只有崔澹之这样的人，还能保有这分毫无防备的鲜活气韵了。只是不知这份鲜活，在这权力场中能活上几日？
“这木匣难以打开，案子又牵扯甚广，咱们还有硬仗要打。”上官婉儿的语气柔和了许多，却依旧透着理智，“快吃吧，吃饱了便好好想想，接下来咱们该做些什么。木匣且不，总不能眼睁睁再看着有人送命了。”
窗外雪落无声，三人围炉而坐，在这短暂的茶点时光里，难得地卸下了那些防备。
只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片刻的宁静，不过是危机来临前的假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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