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更猛烈的寒风卷来，明月奴身子一晃，下意识地扶住了身侧的宫墙。心口的赤络仿佛被寒气催动，又开始隐隐作痛。
“月奴！”崔澹之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语气中满是焦急，“我就你该歇着，管他什么调虎离山，都不是眼下你该逞强的时候！”
他的手掌温热，哪怕隔着厚厚的衣料，这股暖意仿佛都传到了她的身上。
明月奴本能地想要挣开，却被他牢牢扶住。
“听话。”崔澹之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
明月奴抬眼，撞进他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眸子。可此刻他的双眼中没有半分玩笑，只有纯粹的担忧，像是一潭柔和月光下的深水。
她怔了怔，停在了原地。
崔澹之见她不再挣扎，这才松了口气：“别担心，我这就去告诉巡查的羽林卫，让他们留心着有可能的几处阵眼。你若想破案，就先顾惜好自己的身子。”
他着尝试着放手：“你可能站稳？”
明月奴轻点零头。
“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着，崔澹之疾步往不远处走去，那儿有一队巡查的飞骑。
片刻，他交代完毕折返回来，扶着她继续慢慢往前走，一边走着，他一边从自己怀里摸了个的油纸包出来。
“呐，给你。”崔澹之将油纸包塞进她手里，“昨日我在南市买的桂花糖，可香甜了，你吃下去或许会舒服些。”
油纸包还带着他的体温，明月奴静静地看着手中的桂花糖，不知怎么心间就漫过一层酸涩。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糖了。
“怎么不吃？”崔澹之见她不动，笑了笑，又开始没个正经，“你还怕我下毒不成？这糖可贵了，我还不舍得下毒呢。也就是看你如今这可怜兮兮的模样，我才舍得分你一块。”
明月奴知道他想逗自己开心，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剥开油纸，取了一块糖出来。
桂花糖晶莹剔透，中间嵌着几点金色的花瓣。她放进口中，甜腻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丝丝甜意一点一点将她填满。
“多谢。”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
崔澹之却听见了，他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仿佛方才那个忧心忡忡的人不是他一般。
“这就对了嘛，”他语气轻快，“你看，大的事也放一放，眼下吃糖最大。走吧，咱们回去烤烤火，这案子还不知该往哪个方向继续查呢。”
明月奴应了一声，由他半扶着自己，走完了剩下的路。
雪还在下，落在她玄色大氅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
偏殿里的炭烧得火热，一室暖融。
崔澹之将明月奴按在离炭盆最近的一张坐褥上，又自顾自地忙活起来，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里，絮叨道：“可算是活过来了！这真冷，若不是我身子骨强，好歹得冻出病来。”
明月奴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的僵硬渐渐散去。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张俊朗却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个的、严肃的身影，蹲在地上，一本正经地比划着四象星宿。
“你方才的那些四象方位，可不像是从长辈那儿听几句闲谈就能记住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崔澹之烤火的动作一顿，眸光暗了暗，随即笑着抬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是不知道，我记性可好了！”他明媚地笑着，“再了，时候读书多枯燥啊，听长辈们这些奇门异术当然记得牢。”
明月奴静默了一瞬，遥遥看着他道：“可我听，崔氏乃博陵望族，书香世家，想必你祖上定然很风光。如今你这尚乘奉御的差事自然也不错，但这似乎不该是崔氏一族想走的仕途。”
她话语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落在了崔澹之的心湖。
他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几分，但很快又更加夸张地笑了起来：“月奴，你这话可就伤人了。尚乘奉御怎么了，这可是顶顶要紧的正五品下的官职！我乃陛下近侍，你都不知道这一的，有多少人想巴结我。”
明月奴知道他不想，也不想勉强他，便笑了笑，算是岔开了这个话题。
见她不再追问，崔澹之反倒有些不自在了。他干笑了下，收敛了几分纨绔子弟的模样，声音也低了几许。
“月奴，你别多心，我并非想瞒你什么。只是……许多事情，都是一笔糊涂账，我如今能当个尚乘奉御，已是很满足了。”
“哎呀！”他话锋一转，身子松懈下去，长长出了一口气，“还是这里头暖和。要这气，实在应该躺在屋里睡大觉，而不是在这儿提心吊胆的。你这叫什么事儿嘛，好好当着差，忽然就撞上了这一连串的事情！”
明月奴静静地听着他这些琐碎的抱怨，他就像一只冬日里叽叽喳喳的雀鸟，虽吵闹，却也带着一股鲜活的生气。
她喜欢这样的生气，所以她从前才总是在南市与那些乞儿混迹一处。
她的生命里只有苦练幻术与为师父报仇的仇恨，她就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藤蔓，所有的枝叶都朝着复仇那唯一的方向生长。
可崔澹之不一样。
他仿佛是日光下的凌霄花，哪怕着再多怕死、怕鬼、怕血的丧气话，骨子里也透着对这红尘俗世的眷恋。
明月奴的唇畔微微扬起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心口的疼痛仿佛也被抚平了许多。
“你给我的桂花糖是在哪里买的？”她忽然问。
崔澹之一愣，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忙不迭地坐直了身子。
“就南市街口第二家，疆李记’！你若喜欢，等这里的案子了了，我带你去买。他家的松子糖和梨膏糖也是一绝，可好吃了！”
明月奴看着他的眉飞色舞，轻轻点零头：“好。”
若是他们真能从这波谲云诡的皇城里全身而退，她又何妨同他一起去买包桂花糖？只是不知道她是否还有命活到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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