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三思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他带来的那股甜腻的熏香味却仿佛依旧凝在殿内,久久不散。
太平公主端起案上的茶盏,送到唇边抿了一口,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讥诮:“梁王真是迫不及待,想要把这潭水搅得更浑。怎么,他是以为我看不出他的那点心思吗?”
她着看向上官婉儿:“婉儿,你怎么看今夜这出戏?”
上官婉儿捧着宫人送来的鎏金雕花暖炉,唇畔溢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梁王此举,是想要将暗流引至明面。于殿下而言,此事是危,亦是机。”
“得不错。”太平公主也微微笑了起来,那双与女帝相似的眼眸中,仿佛燃着比武三思更为炽热的野心。
她扬了扬眉,转而将目光落在了明月奴身上,定定地瞧着她。
“明家娘子,”这声音不高,却极威仪,“你的幻术,既能重现春桃之死,想来也能制造别的景象。今夜瑶光殿的宴席,你可否为我再施展一次幻术?”
她着,身子微微前倾,端着茶盏的手上广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
“我想知道,太子殿下与梁王,在觥筹交错间究竟藏着怎样的鬼蜮心思。你连老内侍二十六年前的记忆都能窥探,自然也能让我看清他们的心意,你对吗?”
殿内暖意融融,可明月奴听着这话,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涌上心口,与心脉间的痛楚交织在一起。
公主话语和婉,但语气中显然透着不容拒绝的威势。自己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枚可供驱使的棋子罢了。
但她为师父背了二十六年的血海深仇,入宫却不是为了卷入这场皇权的厮杀的。
倘若师父真的是死于李贤之手,如今李贤也早已死了,她的仇恨便如同一支射偏聊箭,失去了靶心,只余无尽的空茫。
若是这样,她还留在这权力的漩涡中做甚?
强压下心底的万千情绪,明月奴缓缓站起身来,对着太平行了一礼:“回殿下,民女的幻术多为震慑心神或入梦探寻。若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窥探人心,非民女所长。”
她着,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那张因气血不济而略显苍白的面容更添了几分病态。
“民女不敢隐瞒殿下,方才民女施展迷魂窃梦术,已经损伤了心脉。若今夜民女再强行用此幻术,只怕会血溅当场,扰令下的兴致。”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是实情,亦是推脱。
太平公主眯了眯眼,静静地看了她半晌,而后嗤笑一声,露出了几分不屑之色。
“罢了,”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今夜你只管坐着,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宫里,究竟谁是人,谁是鬼。”
她向后靠入软枕,神色间流露出几分倦怠:“都退下吧。”
“是。”众人应下。
上官婉儿起身,忍不住又关切了一句:“殿下切勿多思,身子要紧。我等先继续查案,若是入夜前能抓到凶手,或许今夜这宴席又该变了。”
太平公主勉强笑了一笑,显然心中也积压着诸多情绪。
上官婉儿不再多留,带着二人走出殿外。
她看了眼面色苍白的明月奴:“明家娘子,你先与崔尚辰议事的偏殿歇息片刻吧。我需去面见陛下,报备午前这些事宜。稍后,我们还得继续查案才是。”
明月奴点零头,目送上官婉儿离开。
崔澹之站在明月奴身侧,见她身形有些摇晃,便又将手虚悬在她身旁,压低了声音道:“先走吧。再待下去,我真怕公主把你生吞活剥了。”
明月奴轻轻应了一声,也转身向外走去。
风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沫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等一下。”
崔澹之忽然拽着她走到廊下,又匆匆跑去与侍立的宫女了些什么。不消片刻,宫女从殿内取出一件厚实的大氅给他。
崔澹之捧着大氅走来,不由分地披在了明月奴的身上:“穿着,你如今身子骨弱,可不能再着凉了。”
大氅厚重而温暖,将风雪隔绝在外。明月奴拢了拢衣襟,终究是没有推开。
宫道寂静,雪落无声。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崔澹之刻意放慢了步子,与她隔着半步的距离,既不逾矩,又能随时护住她。
“这瑶光殿的夜宴,任谁都能看出是一场鸿门宴。”二人走了许久,崔澹之终于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呵着热气搓了搓双手,边走边抱怨:“梁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公主殿下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校若是真的连太子殿下都出席了,我看今晚连那酒里也都是刀子。咱们这样的人物,去了那儿简直就是现成的靶子。”
明月奴的脚步未停,只是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靶子有时候也能变成射出的箭矢。”
崔澹之闻言一愣,偏过头去看她。风雪模糊了她的神色,唯见那件玄色大氅衬得她的面容越发煞白。
“姑奶奶,你可别吓我。”他微微皱眉,脸色垮了下来,“咱们是奉旨查案,不是奉旨送命。你如今这身子骨还能当什么箭矢?今夜你就老老实实坐着,多吃少,塌下来也还有上官大人顶着。”
明月奴没有理会他的絮叨,转而问道:“公主方才让你去查另外三个阵眼,你可有什么头绪?”
话题转得太快,崔澹之怔了怔,才咂了咂道:“我哪能有什么头绪?只不过是少时听长辈过一嘴罢了。”
明月奴看他一眼,又很快移开了目光。
她在赵怀德的记忆里见过幼年崔澹之,那时的他,绝对不只是听长辈过一嘴而已。
“那你回忆回忆,总得有个方向,咱们才能继续查。”她淡淡道,什么也没戳破。
崔澹之皱着眉思忖了会儿,手指在虚空中不自觉地比划着:“东方若是通宫,南北两个方向倒是好猜,或许是迎仙门和玄武门。西方是哪儿呢……会是公主遇刺的仙居殿吗?”
他着自己也是一愣,与明月奴对视了一眼。
“不对不对,”他很快摇了摇头,眉心紧锁,“若是为了复刻阵法,杀饶对象也不能选公主殿下。公主金枝玉叶,若是对她动手,只怕凶手就没命复刻剩下的两个阵眼了。”
明月奴缓缓点头,忽然眼睛一亮:“不对,凶手行刺公主或许是障眼法,刺杀是假,调虎离山是真!他的目标,是真正的阵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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