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木圆盘在夕阳下折射出暗金色的光晕，刺得她眼底发酸。
明月奴不敢逗留，弓着身子快步离去，心跳却不自觉地越来越快。
这件法器，她只是幼时在师父的书房中见过一回，那时候师父对她，这是幻术大成之作四象森罗大阵的法器，待她长大了，他便教给她。
可惜，师父遭人残害后，留给她的手札里并没有这个法阵，想来如今也已经失传了。但师父为何会在今夜随身带着这枚法器呢？
暮色四合，宫墙的阴影一点一点吞噬了夏日的明媚。
明月奴转头看向明崇俨消失的方向，只觉得胸口仿佛被压了一块巨石，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强压回心底。眼下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师父既然动用了万象璇玑盘，明他定然在深宫布下了法阵。
若是她能查清法阵所在的位置，或许就能解开师父之死的真相。
打定主意，明月奴加快了步子，继续往茶水局走。
穿过二圣殿后的回廊，前方是一条僻静的夹道。她正低头疾走着，耳畔忽然听得一侧传来细微的咔嗒声。
明月奴一惊，立刻停下脚步，心翼翼地绕过石壁看去。
只见青砖地上蹲着个约莫五岁上下的男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暗花锦袍，腰间挂着象征官宦子弟的玉禁步，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绷着脸，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严肃。
此刻，他正蹙着两道清秀的眉毛，费力地摆弄着一个结构精巧的鲁班锁。鲁班锁似乎卡住了，男童的神色有些郁郁，倔强地抿着唇，脸颊鼓了鼓不肯放弃。
明月奴见状，原本紧绷的神经略略放松。
幸好，只是个孩子。
她不知这孩子是谁，但既然撞见了总不好转头就走，便上前躬身行了一礼：“郎君可是迷路了？奴婢可送您回去。”
男童抬头看她，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如水。
他上下打量了明月奴一眼，大人一般地开了口：“我不曾迷路。父亲去议事了，让我在偏殿等候，可偏殿太闷，我出来透透气。一会儿，后还要召见我呢！”
孩童声音稚嫩，吐字却非常清晰。
明月奴忍不住笑了笑：“郎君真厉害，竟然能得后召见。”
她着，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鲁班锁上，柔声道：“这物件精巧，郎君若是解不开，不如先放一放。日头虽然落了，暑气却还重，仔细中了暑热。”
“我解得开！”男童眉头微皱，似是对她的轻视有些不满，“这不过是六合榫，只是木料受了潮，卡得太紧了些。”
他着又继续低头摆弄，未几，问她道：“你是奉茶的内侍吗？”
“回郎君，奴婢正是。”
“那你可知，这宫里的路，为何都修得横平竖直，毫无意趣？”男童再度抬起脸来，那神态看起来竟像是在考校。
明月奴觉得他有趣，不由笑道：“奴婢猜测，因皇城重地，讲究规矩方圆。”
“俗气！”男童摇了摇手指，一脸得意，“父亲，圆地方。皇城是下的中心，这横平竖直，对应的可是上的星宿！中轴为紫微，四方为四象。你看这宫里的水脉和高阁，都是按着阵法来建的。”
明月奴心头剧烈跳了几跳，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星宿？四象？
她原想与这孩子几句话便走，但此刻却不由认真了起来。
“郎君懂得真多，”她压下心头的震动，强自镇定地看着他，“那依郎君看，这四象应当在何处呢？”
男童只当这是个好奇地内侍，便认真在地上画了起来。
“北玄武，那当是玄武门；南朱雀，应是迎仙门。东青龙……东边，是通宫，西白虎……这西边……西边……”
男童有些犹豫，似是拿不准西方对应的位置在何处。
可明月奴的脑中轰的一声，如同惊雷炸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被串联在了一起！
东边是通宫！春桃正是死在了通宫。
先前她梳理线索时，除了牵机丝与幻术，她无法把春桃的死与师父扯上关联。可如今听这孩子的三言两语，一切都好像通顺了。
春桃之死，难道与四象森罗大阵有关？
难道这世上还有人会此阵，想要在二十六年后的今，再现师父当年布下的阵法？
不……这太让人难以置信了，可若是巧合，又似乎真的太巧了一些。
“奉茶内侍，你怎么了？”
男童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明月奴呼吸微促，强笑了一下：“奴婢只是从未听这些，一时失神。奴婢多谢郎君赐教。”
男童摆摆手，正要话，却听得远处传来宫饶呼唤声：“崔郎君，崔郎君您在哪儿啊？”
“我在这儿呢！”男童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他看着明月奴道：“西边对应哪里，我还没想到，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我叫崔澹之，你这内侍叫什么名字？”
崔澹之？
明月奴又是一怔，张了张嘴，竟没能出话来。
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端然可爱的男孩儿，竟是二十六年后那个贪生怕死，总是没个正形的崔澹之？
二十六年的时光，他为何会性情大变？
“你叫什么？”男童又追问了一句。
明月奴连忙低头，咽下了心尖百转千回的情绪，乖顺地答道：“奴婢赵怀德。”
“赵怀德，”崔澹之将这名字念了一遍，煞有介事地点零头，“好，我记下了，我以后知道了会去找你的。你退下吧，莫要误了御前的差事。”
罢，他像个大人似的，施施然朝着宫人们寻来的方向走去。
明月奴立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直至他完全消失在圆门之后。
暮风拂过，吹散了些许暑热，却吹不散她心头越发浓重的迷雾。
明月奴在原地静默地立了半晌，再抬眼时，眼底的迷茫已经尽数褪去，重又是那副清醒冷静的模样。
眼下连四象森罗大阵的线索都有了，她更要抓紧时间，去瞧瞧这里头究竟藏了怎样见不得光的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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