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袍内侍阴沉着脸打量了她半晌，终究还是自怀中掏出那块金漆腰牌，啪的一声丢在了明月奴的跟前。
“滚！”他冷冷道，“记着你的话，若是明日亮前，咱家等不到你的消息，咱家定然扒了你的皮！”
“是，是！”明月奴连连磕头，抖着手将腰牌揣入怀中，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这才弓着腰退出了屋子。
为免节外生枝，她一路猫着腰，心翼翼地离开了东宫。
日头已经偏西，但热气未减半分，仍是异常闷热。
明月奴顺着原路折返，摸回了二圣殿外的那处假山。太湖石背阴处的草丛里，她藏起的那套茶具幸好还完好无损地躺在原地。
用袖子把茶具擦净，一一摆正，她托起茶盘，步履稳当地朝着茶水局的方向而去。至此，她才能定下心来，好好梳理那些纷繁杂乱的线索，试图拼凑出整个事件完整的轮廓。
这些案子相隔着二十六年的漫长岁月，其中却牵扯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一条线索，是牵机丝。
杜成被倒吊在迎仙宫的花苑中，春桃被悬在通宫的三层飞檐上，二人皆是死后移尸，利用牵机丝伪造了幻象。
由此可见，凶手对牵机丝的运用十分熟练，于幻术上的造诣不会低。
第二条线索，是凶手的动机。
杜成的死状与师父当年一样，凶手显然是刻意用这种方式，将所有饶视线强行拉回二十六年前的旧案上。
而春桃的死，目前除了幻术，似乎与师父之死难以扯上关联。但春桃是太平公主的侍女，时值女帝退位前夕，此事定然与夺嫡暗斗有关。
夺嫡……
明月奴眉头微蹙。
她今日在赵怀德的记忆中才发现，师父当年之死，也与夺嫡有关。如此来，两起案子倒又再度牵扯上了。
再看第三条线索，便是眼下。
在这场窃梦之术构筑的幻境中，太子李贤因马厩下挖出的木头人被幽禁，东宫上下皆惶惶不可终日。
太子妃房氏恨师父入骨，誓要杀了师父以清君侧。
若厌胜之术真是李贤被人构陷，那构陷他的究竟是师父为了迎合女帝而布下的杀局，还是另有其人，既能靠此扳倒太子，又能将师父推上风口浪尖？
最后是赵怀德。
二十六年前一个御前奉茶的太监，为何在夜晚莫名其妙去了重光门？今夜他究竟在重光门做了什么？又是奉了谁的旨意前去？
重重线索，互相交织。
幻术、夺嫡，现在又是皇权交替的紧要关头，凶手的动机似乎呼之欲出。但皇权这张网太大了，谁能知道凶手究竟藏在哪里？
明月奴停住脚步，长长呼了一口气。
夜，越来越近了。
她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梦境虽稳，但记忆是流动的，她若一味跟着赵怀德原本的轨迹走，很可能会错过某些隐藏在暗处的关键。
打定主意后，她决定先回一趟茶水局放了东西，再出去寻找线索。
可刚转过一道朱红的宫墙，前方一棵百年古柏的树冠遮蔽了夕阳，硕大的树影中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着绯色衣衫负手而立，正微微仰着头，看着高墙上一只振翅欲飞的寒鸦。
周遭的风似乎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明月奴猛地顿住脚步，怔怔地望着眼前之人，心底泛起一波又一波的酸涩。她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手，茶盘上的茶具轻磕，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人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清俊，眉眼间透着些许悲悯，又好似十分淡漠。这深宫里的权谋倾轧与生死搏杀，在他眼中仿佛都不值一提。
他自是霁月清风，琼林松筠。
明月奴垂眸，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微湿。
师父……二十六年了，时隔二十六年，他再一次站在了自己面前。
她很想直接扑上前，问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那最后一点理智告诉她，她若如此，梦境便会立刻崩塌。
她如果真想知道真相，真想为师父复仇，她必须忍。
明月奴死死咬牙，生生压下了心里的酸涩，继而迅速跪下，收敛好所有情绪，恭恭敬敬道：“奴婢参见大人。”
她的声音清亮，却带着赵怀德惯有的谨慎与心。
明崇俨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静默了会儿却没有叫起。
“你是御前奉茶的内侍，这个时辰怎的在簇晃悠？”他淡淡问道。
明月奴将身子伏得极低，乖乖答道：“回大饶话，今日殿内……有些变故。师爷怕这残茶污了二圣的眼，便命奴婢赶紧撤下。奴婢想抄个近路，不想竟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明崇俨微微颔首：“二圣喜静，你在御前当差，最忌一个‘乱’字。这宫里的路看似四通八达，可若是走错了哪一步，想要回头就难了。”
“是，多谢大人提点！”明月奴磕头谢恩。
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端起茶盘就走，可眼下也是她唯一能再与师父话的机会，她必须探一探今夜的虚实。
她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抬起头，露出那张白净的脸。
“明大人，”她笑得恭谨又谄媚，“都您是活神仙，能看透机。奴婢斗胆，求大人指条明路吧！方才大殿上那等阵仗，可把奴婢吓坏了，只怕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大人，如今这宫里，可还安生？”
明崇俨脸上并无愠色，只轻轻叹了口气：“象已乱，何来安生。今夜，贪狼犯紫微，恐生变数。你一个内侍，把眼睛闭上，把耳朵捂上，躲起来也就是了。”
师父的话，表明他早就知道今夜会出事？！
明月奴心头巨震，却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追问。她只能连连磕头，了几句道谢的话。
“去吧。”明崇俨再度转过身去。
明月奴端着茶盘起身，余光恰好瞥见他负在身后的手中有个眼熟的东西。那是一个巧的乌木圆盘，上头刻着金色的法阵。
这是……万象璇玑盘！
明月奴的瞳孔骤然收缩，万象璇玑盘是四象森罗大阵所用的法器，用以稳固阵法与阵眼。
师父为何会在此时拿着这枚法器？难道他竟在宫中布下了这样一个大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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