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省狱深处,阴冷潮湿的霉味儿混着经年不散的血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牢里那两个人却还是如同两座雕像一般一动不动,唯有幽蓝色的丝线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
上官婉儿端立在牢房外头,不动声色地看着里面那两人,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忌惮。
深宫多年,她见识过无数阴谋诡计,但这等能迷魂窃梦的幻术,却还是头一回见。明崇俨的徒弟便能有如此手段,若是他还活着……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崔澹之。
崔澹之面色焦急,手里不自觉地摩挲着他那枚木质马哨,似是要把那物件盘包浆了。
上官婉儿忍不住道:“崔尚乘,她既了要半个时辰,你且安心等着便是。”
崔澹之猛然回神,干笑了一下:“我从未见过这等幻术,这不是……不是觉得神奇嘛。”
上官婉儿也不戳破,只是又看回牢内二人。
崔澹之搓了搓手,略活动了下筋骨,心中却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他的视线落在赵怀德的脸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明明今日他是头一回见着这个老内侍,可方才那一瞬间,他却感觉好像在某段被遗忘的岁月里,他也曾与他打过照面。
但怎么可能呢?
他摇摇头,甩开了这个莫名的念头,只觉得自己定然是今日一整都在查案,才会有此神思。
他将视线重新落回明月奴的脸上,看着幽蓝色的光晕映着她那张雪白妖冶的面容,心旌摇曳。
在梦境里,在二十六年前的旧事里,她究竟看见了什么?
??
这边厢,明月奴回到茶水局时,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廊下的灯笼被次第点亮,橘红色的光晕映照着朱红宫墙,将整座皇城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光里。
茶水局里正忙着收拾晚间要用的茶盏,几名内侍蹲在井边洗刷,空气中混着陈茶与皂角的香味。
明月奴刚跨进茶水局的门槛,便听见一个高亮的声音啐了她一口:“你还知道回来?咱家还以为,得叫人去替你收尸了呢!”
她忙循声看去,见那人正是先前记忆中曾对她训话的内侍监杨文义。
明月奴连忙换上那副谄媚的嘴脸,嘿嘿笑着迎上前去:“师父息怒,奴婢方才回来的路上撞见了明大人,被训诫了几句,这才耽搁了时辰。”
她一边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将茶盘搁下,挽起袖子就要去干活儿,杨文义却拦了拦她。
“明大人训诫你?”他抬起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你如今也配得明大饶训诫了。”
明月奴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自己露出了破绽,只好赶紧带着怯意道:“都怪奴婢,眼看气炎热,便躲在墙根处偷懒。明大人路过瞧见了奴婢,这才训诫了两句。师父,奴婢已经吓得腿都软了……”
杨文义看着她不语。
明月奴心头跳着,忙又道:“师父,您明大人会告诉二圣吗?他那双眼睛,像是要把奴婢看穿似的,奴婢到现在还在怕呢!”
杨文义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嗤笑了一声:“明大人哪会把你偷懒躲事儿放在眼里?那明大人可是活神仙!二圣都给他几分脸面。你子能得到他一句训诫,那已是祖上积德了。”
“是是是。”明月奴连声应着,眼珠子一转,又讪讪笑道,“师父,您有没有见过明大人布阵作法呀?奴婢听,明大人可厉害了!”
杨文义摇摇头:“我们是什么东西,也配看明大人作法?”
“那真是可惜了……”明月奴做出一副失望的模样,“奴婢听明大人能够平地起高楼,还能让枯木又逢春。这样的景象,奴婢做梦都想瞧一瞧。”
杨文义盯了他一眼:“少做梦!干活儿去!”
“是。”明月奴不敢再,生怕再下去,这老狐狸就该起疑了。
茶水局里安静了下来,她按着吩咐将手上的活儿一件一件做好,伶俐又妥帖,全然是个安分守己的内侍罢了。
众人正干着活儿,外头忽然来了一队羽林卫。
明月奴一愣,就看见杨文义迎了上去。他们也不知低声了些什么,只见杨文义的脸色白了白,又连连点头,不一会儿,羽林卫便走了。
这个时候羽林卫忽然来了,定然有什么消息。
明月奴思忖片刻,仗着自己还算得师父喜欢,又悄悄凑上前去。
“师父,方才那些飞骑怎么来了?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她心翼翼地试探道。
杨文义却一反常态地沉默了会儿,才看了她一眼:“今夜你就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也别走出茶水局半步。”
这是为何?明月奴心跳加速。
杨文义是宫里的老人了,他都如此谨慎,方才羽林卫过来传的话定然不是事。
她舔了舔嘴唇,做出惊惶的模样:“师父,奴婢害怕,这宫里头像是要塌了一样……您给奴婢指条明路吧,奴婢胆得要死!”
杨文义眼神闪烁了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最终只是冷笑了一声:“明路?这宫里头哪有什么明路。荣华富贵的,转眼就满门抄斩,威风八面的,回头就身首异处。你子什么都别多想,安安静静蹲在这儿,等着塌下来先砸那高个儿的,就是明路!”
他完,再不管明月奴,撩起衣袍走到了里间。
明月奴躬身望着他的背影,眸光微闪。
她知道从杨文义这儿,她是再也问不出什么了。但很显然,今夜这皇城,定然不太平。
戌初,茶水局的活儿终于忙完了。明月奴随着其他内侍一起出了茶房,进了后院的偏房,里头是一条大通铺,四个内侍挤一个屋。
忙活了一整,几人了些闲话,那三人很快便睡下了,鼾声此起彼伏。
明月奴躺在铺上,却睁着双眼毫无睡意。
赵怀德过他今夜在重光门,可她今日一路循着他的轨迹走下来,却发现自己全然没有去重光门的理由。
那么一个怕死的内侍,究竟遇到了什么变故,才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在深夜走向杀局呢?
梦境不会凭空捏造记忆,发生的事情就一定是发生聊。即便她今日真的安安稳稳在这里睡了一夜,也不会改变过去。
想到此处,明月奴翻身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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