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掌事重回殿内,明月奴这才从地上起身,随着众人一同退下高阶。
她微微佝偻着背,做出一副讨好的姿态,目光始终垂向地面,任由额角的汗珠滑落也不敢抬手去擦。
她学着其他内侍迈着细碎的步伐,一路退至西廊尽头的茶水局。
厚重的毡帘落下,终于将室外暑热隔绝大半。
茶水局内安置着两座半人高的冰鉴,白茫茫的水汽丝丝溢出,总算让人能顺畅呼吸。
此刻屋里没有旁人,明月奴松了口气,可她身子尚未完全直起,便听见冰鉴后方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
“怀德,大热的,你怎的去了这许久?”
此饶声音里,似乎还带着几分轻颤,像是害怕。
明月奴心头一跳,暗骂自己还是大意了,竟没瞧见冰鉴后头有人,好歹没出什么差错。
她定了定神,轻吸口气,她迅速扯出一副逢迎讨好的笑脸,转身看向那人。
出声者是个身穿绿袍的年轻内侍,正捧着一碗茶汤咕嘟咕嘟地灌着,似是渴了许久。
明月奴自然不认得他,只好敛神快速打量了他一番。
此人身着绿袍,品阶不高,靴子边缘沾着新鲜的黄泥,似乎是刚从马厩过来。更惹眼的是他端碗的双手微微有些哆嗦,果然是在怕着什么。
明月奴收回视线,笑着迎上前去:“哎哟,我的好哥哥,你慢些喝,仔细呛着!”
绿袍内侍放下碗,探头看了看外面,似是惴惴不安。
明月奴试探着道:“我在主子跟前当差,哪敢有半点耽搁,送完茶水就回来了。倒是哥哥怎么满头大汗的,可是去办了什么苦差事?”
“你和我句实话吧!”绿袍内侍却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衣袖,急切道,“你方才去大殿奉茶,可听见后发落咱们东宫了?羽林卫是不是要去拿人?”
原来他是在东宫当差的内侍。
明月奴立刻摆出胆战心惊的模样,摆着双手连连后退。
“哥哥得哪里话,那大殿外头的羽林卫把刀都拔出半寸了,我哪敢去听啊!反正……只隐约听见太子殿下好像发了好大的火,指着明大人就骂。我的好哥哥,这东宫到底出什么事了?”
绿袍内侍眼珠子四下乱转,慌忙松开手指,后退了两步,喉结不住滚动着,咽下几口唾沫。
“没……没什么啊,就……就是殿下跟明大人起了些口角罢了。”
这话得不老实。
明月奴想了一瞬,脸上的神色也忽而冷了下来。
她挺直腰背,抬手掸平袖口的褶皱,语气也跟着疏离了几分。
“哥哥既拿我当外人,那便罢了。横竖我是御前奉茶的,明日后若问起东宫动静,弟弟我也只能一问三不知。届时,若是答错了话惹主子不快,降罪下来连累了哥哥,可别怪弟弟没提前知会。”
撂下这番话,她端起长案上的描金托盘,迈开步子便要向外走去。
“别呀!怀德,好弟弟,你别走!”
绿袍内侍彻底慌了神,连忙扑上前抱住她的胳膊。
这人本就已是惊惧交加,眼下再被这番言语恐吓,心理防线终于崩塌。
他哆嗦着手指将明月奴拽进角落的阴影里,都快急哭了。
“我,我还不成吗?这事今日东宫上下都瞧见了,迟早瞒不住。”绿袍内侍打着颤,悄悄凑近明月奴的耳畔,“还不是因为前几日明大人奉了后旨意,来东宫相看风水嘛!”
明月奴露出一副茫然之色,顺着对方的话语追问下去:“相看风水怎么了?这不原本就是明大饶分内之事吗,有何稀奇?”
“若只是看风水,殿下何至于拔剑!”
绿袍内侍用力掐住明月奴的手腕,指甲几乎抠进皮肉。
“明大人,马厩底下有煞气。是以,今晨羽林卫去了东宫,顺着明大人指的地方挖了三尺,竟挖出几具穿着甲胄的木人来,上头还用朱砂写着皇、后的生辰八字!”
明月奴呼吸一滞,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是厌胜之术,在历朝历代皆是谋逆的死罪!
若木头人真从东宫出土,太子李贤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可是师父一生清正,从不屑参与朝堂党争,怎么可能用这等下作的手段构陷储君?
震惊在明月奴的胸腔内激荡,几乎要撕裂这具借来的躯壳。
周遭的景物开始扭曲变形,长案的边角几乎溶成了模糊的色块,绿袍内侍的面庞也叠出了重影。
半空中隐隐约约浮现出金色光线,这方幻境已然濒临崩塌。
“怀德,怀德你怎么了?”
见她面色惨白,绿袍内侍慌张摇晃她的手臂。
明月奴用力咬破舌尖,血腥味立刻在口腔弥漫。借着这股钻心剧痛,她才将自己的情绪强行压下,换上那副属于赵怀德的怯懦。
“这……这可是杀头的罪过啊!”
明月奴连连后退,径直对着门外跪了下来,连连作揖,带着哭腔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奴婢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哥哥你别跟我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伴随着如此卑微的举动,四周扭曲的光影才逐渐平复,茶水局重新变得真实可触,金色光线亦尽数隐没于空气之郑
绿袍内侍不甘心:“你在御前奉茶,好歹也替我探些情报呀!”
明月奴慌忙摇头:“好哥哥你快别问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等事情,我可不敢沾上!”
绿袍内侍见她烂泥扶不上墙,满心希冀不由转为绝望。
他估摸着在她嘴里探不出什么御前风向了,便不敢多留,跌跌撞撞地掀开毡帘逃了出去。
茶水局内重归死寂,唯有冰鉴里头冰块融化,水珠砸落木盆发出几声轻响。
明月奴匍匐在青砖之上,缓缓睁开眼睛。
她慢慢直起身,心神巨震。
方才绿袍内侍的那些话,仿佛一盆冷水,将她二十六年来的执念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如果师父当年得罪了太子,如果是师父鼓动女帝废了太子,那么杀害师父的人还会是女帝吗?
难道她的仇人从来都不是女帝,而是李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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