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乌木上的纹路骤然亮起,所有牵机丝同时绷直。
牢房上方仿佛无声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中漫飞舞着金色尘埃。
那尘埃先是缓慢旋转,继而越转越快,飞速盘旋着,像是海水中汹涌的涡流,将人卷入二十六年前的暑气里。
崔澹之站在门外,眼睁睁看着牢中的景象变了。
明月奴与赵怀德仍坐在原处,周遭却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影。光影里有重檐宫阙与盛夏浓绿的槐叶!
空气里原本阴冷潮湿的霉味,被一阵灼热的风吹散,竟隐约飘来石榴花的甜腻香气。
上官婉儿的神色也有些怔怔,眸中闪过惊诧。
她还从未见过如此玄妙的幻术!
若是明崇俨还活着,他的幻术又该到达一个怎样的可怕境地!
??
明月奴睁开眼时,日头正悬在头顶,白得晃眼。
她站在一个院落里,脚下青砖被晒得发烫。
远处宫墙浸在盛夏日光里,连风都是黏腻的。槐树叶子密密匝匝,一丝也不动,树上的蝉却叫得让人心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规整的青色内侍服,袖口略短,露出的腕骨纤细。
她手中还端着一只描金托盘,盘上置着青瓷茶盏,盏中茶汤澄亮,浮着几片今岁的新茶。
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猛然涌入脑海。
时年仪凤四年,五月初三。
她是十九岁的赵怀德,今日奉命给后送茶。
半刻前,她还在西廊下听内侍监训话,叫她送完茶便立刻回来,不许在殿内逗留。
明月奴垂下眼睫,将手中的茶盘端稳。
迷魂窃梦之术的规矩极严,她若行为怪异,与真正的赵怀德相差甚远,梦境便会陡然崩塌。而她若想短时间内对同一个人二次窃梦,那是绝不可能的。
她学着记忆里赵怀德走路的模样,微微弓着背,步子放得又快又轻,见着路过的高阶内侍,便立刻侧身让到一旁,唇边挂起一抹讨好的笑。
“师爷慢走。”
那内侍连眼角都未扫她一眼,甩着拂子过去了。
明月奴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大殿就在不远处了。
只是今日看着有些奇怪,殿外的羽林卫比寻常多了一倍,皆按刀而立,甲胄在烈日下泛着冷光。
旁边的宫人们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明月奴端着茶盘,刚要靠近,便见一名年长内侍从门口快步出来。
那人面白无须,眼角有一道细长疤痕,瞧见她就立刻沉下脸来。
“赵怀德,你在这里磨蹭什么?”
明月奴立刻低头,声音清亮而恭顺:“回师爷,奴婢奉命送茶,正要进去。”
“谁叫你进去的?”那内侍一把夺过她手中托盘,茶盏险些翻倒,“把东西放下,滚回去吧,今日大殿不许闲人靠近。”
明月奴忙赔笑道:“是,是,奴婢这就走。”
她转身欲退,余光却从半掩的殿门缝隙里,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着一袭深绯色官袍,身量颀长,衣摆被风掀起一角,正是师父明崇俨!
明月奴的脚步猛地一滞,差点乱了方寸。
就在此时,殿内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一声暴喝穿透盛夏沉闷的空气,震得檐下铜铃都轻轻一颤。
“明崇俨,你安敢如此欺吾!”
明月奴心头猛地一颤。
能在大殿内这样话的,除了太子李贤,别无他人!可她从不记得师父与太子之间有何龃龉。
周围的羽林卫齐刷刷将刀拔出半寸,甲片碰撞出刺耳的声响。
廊下的宫人们双腿发软,接连跪倒在地。明月奴不敢迟疑,连忙同旁人一样,顺着双膝下坠的力道,重重伏跪在青砖上。
正午的日头直射下来,地砖滚烫,隔着夏日单薄的衣衫灼烧皮肉。
四周静得连蝉鸣声都听不见了,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声。
吱呀一声,殿门被人从内推开。
一双皂色官靴迈出门槛,深绯色袍角带起一阵微风。
明月奴微微抬起眼睫,目光顺着袍角往上,看清了来饶面容。
真的是师父!
明崇俨的面容隐在刺目的日光里,看不真切神情,但那挺拔如松的身形,与她记忆中别无二致。
他手中握着那柄惯用的白玉拂子,步履从容,仿佛身后那声雷霆震怒不过是一阵穿堂风罢了。
“明崇俨!”
紧随其后冲出来的,是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太子李贤的头冠有些歪斜,双目赤红。他几步跨下台阶,抬手指着那道绯色背影。
“你这妖道!仗着皇后的恩宠,竟敢在御前行那等魇镇之术,蛊惑圣听!东宫清白,岂容你这等江湖术士信口雌黄、肆意诬陷!”
明月奴伏在地上,额角的汗珠滴落在青砖上。她紧紧咬住下唇,只敢用余光偷偷打量。
怎会这般?
师父教导她幻术时,总“术不可轻用,心不可妄动”,教她避开红尘纷扰。可眼前的师父,分明已卷入夺嫡之争,甚至不惜以巫蛊之构陷当朝储君!
这还是那个教她不染朝野权谋的师父吗?
面对李贤的指控,明崇俨并未反驳。
他缓缓转身,将白玉拂子搭在臂弯,宽大的袍袖垂落,冲着台阶上的太子端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万死不敢欺君。”他的声音平缓,并听不出半分惶恐。
这副不温不火的模样,让李贤的胸口越发剧烈起伏。
明崇俨直起身,再未多言,转身便往外走去。
“好!好一个不敢欺君!”李贤死死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绯色背影,双拳紧握,咬牙切齿的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此贼不除,吾寝食难安!”
明月奴的身上瞬间泛起鸡皮疙瘩。
难道……难道不是女帝杀了师父,而是太子李贤?
“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儿!”
不知何时,李贤已经入殿,方才那名面有刀疤的掌事快步走下台阶,目光阴沉地扫过院内宫人。
“今日谁若是多听了一个字,或者多看了一眼,仔细你们的皮!若有半点风声漏出这宫墙,乱嚼舌根者,一律乱棍打死!”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周围的宫人们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明月奴也连忙随着众人一起磕头。借着伏地的姿势,她缓缓闭上眼,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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